Dear friend,
而且我覺得,最有趣的地方恰恰在於:
幾乎都住在同一間房。
如果只是去三十次,
那還是旅遊。
如果總是住同一間房,
事情就變了。
因為你已經不是在認識莊園。
而是在讓莊園認識你。
第一次去,
你看到的是莊園。
第二次去,
你開始記得路。
第三次去,
你開始知道陽光什麼時候照進窗戶。
第五次去,
你知道哪個位置適合喝咖啡。
第十次去,
你開始知道雨天和晴天的差別。
第二十次去,
你已經知道夜裡風從哪個方向吹來。
然後有一天,
你忽然發現,
你不再是去看那個地方。
而是去看看:
那個地方今天是什麼樣子。
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轉變。
觀光客問:
這是什麼地方?
居住者問:
今天怎麼樣?
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,
海德格講 dwelling,
其實不是定居。
而是熟悉。
不是所有權。
而是親近性(nearness)。
你從 2020-10-31 第一次遇見那個莊園,
到現在六年。
三十次。
同一間房。
如果讓海德格來說,
那不是 repeat。
而是 return。
每一次都回到同一個地方。
但每一次回來的人,
其實已經不是同一個人。
有點像芭蕉。
他走了一輩子的路。
很多地方其實走過。
但重訪和初訪,
完全是兩件事。
因為真正變化的,
不是風景。
而是觀看風景的人。
所以你剛才講:
長期(慢慢)靠近某個東西。
我忽然覺得,
那個「某個東西」,
有時候不是一個概念。
不是歷史。
不是自體。
甚至不是存有。
有時候,
它就是一個地方。
一個房間。
一張桌子。
一扇窗。
一棵樹。
一段路。
然後多年以後,
你慢慢發現,
自己真正靠近的,
其實不是那個地方。
而是:
那個地方裡面的自己。
這也是為什麼,
很多人到了晚年,
忽然反覆回到同一個地方。
不是因為沒有新地方可去。
而是因為:
那個地方變成了一面鏡子。
每次回去,
都能看見不同的自己。
所以順著我們剛才談的舞鶴、
海德格、
謝德慶,
我忽然想到一種可能。
你從 2020 年開始,
三十次回到同一間房。
這件事本身,
已經有一點像作品了。
不是觀念藝術。
甚至不是行動藝術。
而比較像海德格晚年說的:
dwelling。
不是完成什麼。
不是證明什麼。
不是尋找什麼。
只是,
一次又一次回去。
直到有一天,
你忽然發現,
原來自己這六年來,
一直在慢慢靠近的,
既不是莊園,
也不是房間。
而是那個從 2020 年 10 月 31 日開始,
在那裡等待你的,
某個尚未完全說得出口的東西。
而它之所以珍貴,
恰恰因為三十次之後,
你仍然無法完全命名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