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
我想答案是:
大致上可以說「行動藝術(performance art)幾乎必然包含觀念藝術(conceptual art)的核心精神」,但反過來則絕對不成立。
不過這裡有幾個有趣的層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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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層:為什麼行動藝術幾乎必然是觀念藝術?
因為行動藝術的重點,
通常不在於行動本身。
而在於:
為什麼要做這個行動?
換句話說,
真正的作品不是動作,
而是動作背後的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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例如:
Marina Abramović 坐在椅子上三個月。
從身體活動而言,
幾乎什麼都沒做。
但作品不是「坐」。
而是:
- 凝視
- 在場
- 關係
- 時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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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樣,
Tehching Hsieh 每小時打卡一次。
從勞動角度,
這根本不是什麼複雜的行動。
真正的作品是:
人與時間的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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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:
行動只是載體(medium)
觀念才是作品(work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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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層:謝德慶其實是極端的觀念藝術家
這點常被忽略。
很多人以為他是耐力藝術(endurance art)。
其實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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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設謝德慶只是受苦:
- 一年不進屋
- 一年不睡覺(近似)
- 一年打卡
那只是苦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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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當他說:
一年內,每小時打一張卡。
瞬間出現一個觀念:
「時間」被物質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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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他說:
一年不進入任何建築物。
瞬間出現另一個觀念:
「居住」是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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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真正的作品,
其實是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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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非常接近
Joseph Kosuth
或
Sol LeWitt
的傳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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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層:反過來為什麼不成立?
因為很多觀念藝術根本不需要行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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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著名例子:
Marcel Duchamp 的
Founta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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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小便斗放進美術館。
作品已經完成。
不需要表演。
不需要身體。
不需要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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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更極端地說:
有些觀念藝術只是一句話。
一個指令。
一個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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例如 Sol LeWitt:
Idea becomes a machine that makes art.
觀念本身就是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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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:
觀念藝術可以完全沒有行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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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層:從海德格角度看
如果借剛剛談的海德格,
事情更有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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觀念藝術問:
What is art?
藝術是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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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動藝術問:
What is living?
生活是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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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觀念藝術仍然在藝術體系內部。
而行動藝術常常已經開始溢出藝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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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也是謝德慶最特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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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象還在問:
什麼東西可以成為藝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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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德慶已經在問:
什麼樣的生命可以成為藝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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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甚至會稍微修正你的命題。
不是:
行動藝術必然是觀念藝術。
而是:
偉大的行動藝術,必然以觀念藝術為起點,但最後會超越觀念藝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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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到了謝德慶那裡,
觀念已經不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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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年打卡》如果只是一個觀念,
你五分鐘就懂了。
《一年戶外》如果只是觀念,
一句話就講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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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為什麼我們四十年後還在談它?
因為那些作品最後變成了:
不是觀念,
不是表演,
甚至不是藝術。
而是某種存在論實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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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也是為什麼你多年來把謝德慶讀成 doing time。
因為那已經不是藝術史問題。
而是海德格式問題:
人如何活在時間之中?
到了那一步,
行動藝術固然源於觀念藝術,
卻已經像晚年海德格離開《存在與時間》一樣,
走到另一個地方去了。
它開始不再問:
What is art?
而開始問:
How shall we dwell?(我們如何棲居?)
而這,恰恰又把我們帶回剛才談的問題:
謝德慶若有晚期作品,
恐怕不再是 performance,
甚至不再是 conceptual art,
而是某種極其安靜的 dwellin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