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
如果從近日鄔馨茹自稱「濟顛禪師」的搞怪現象談起,我覺得有趣的不是她個人,而是她像一面鏡子,把台灣宮廟文化裡一些長期存在的張力照了出來。
先說一句可能有點刺耳的話:
宮廟文化本身不是問題。
宮廟文化的商品化、表演化、流量化,才是問題。
台灣的宮廟,本來是很特殊的存在。
它既不是純宗教,
也不是純政治,
更不是純娛樂。
它同時是:
- 信仰中心
- 社會福利網絡
- 地方自治組織
- 民間文化保存者
- 社群認同的載體
很多鄉村地區,
廟口其實就是最早的公共廣場。
婚喪喜慶、
急難救助、
地方協調、
很多事情都曾經在廟埕完成。
從這個角度說,
台灣宮廟文化甚至比很多現代NGO還早。
問題出在近二三十年。
第一個亂象:神明變成流量
今天的宮廟,
很多時候已經進入一種:
attention economy(注意力經濟)
的邏輯。
你會發現:
- 神轎要越抬越大
- 遶境要越辦越誇張
- 鞭炮要越放越多
- 直播要越來越熱鬧
- 神蹟要越來越神奇
否則沒有人看。
於是,
神明開始變成一種流量商品。
不是信徒追隨神明。
而是宮廟追逐流量。
這其實和網紅沒什麼差別。
某種程度,
宮廟也被演算法殖民了。
第二個亂象:乩童表演化
傳統乩童文化原本有其脈絡。
人類學家如 David K. Jordan、
Stephan Feuchtwang
都曾指出,
民間宗教中的附身(possession)
是一種社會性儀式。
它未必是騙局。
也未必是精神疾病。
而是一種文化現象。
但問題是,
當它進入媒體時代之後,
很多東西開始表演化。
信仰慢慢退場。
角色扮演慢慢登場。
於是就會出現:
- 神明人格化
- 神明娛樂化
- 神明網紅化
甚至神明IP化。
你會發現,
有些人其實不是在傳達神意。
而是在經營人設。
第三個亂象:靈性市場化
這是最值得警惕的。
因為人總有脆弱的時候。
失戀、
生病、
失業、
家庭崩潰、
人會尋求意義。
而意義本身是一門好生意。
於是市場上開始出現:
- 開運師
- 通靈師
- 前世老師
- 能量老師
- 靈魂老師
- 宇宙老師
有時候甚至混合:
佛教+道教+新時代+量子力學+心理學。
最後變成一鍋大雜燴。
真正賣的不是宗教。
而是希望。
第四個亂象:政治滲透
這是台灣特有的問題。
宮廟本來就是地方組織。
有人,
有錢,
有動員力。
因此政治人物一定接近宮廟。
這本來無可厚非。
但當宮廟變成:
- 派系組織
- 樁腳系統
- 統戰管道
事情就變質了。
尤其近年來,
部分宮廟與中國宗教交流活動頻繁。
這種交流有文化面向,
也有統戰面向。
兩者往往混在一起。
很難完全切開。
最有趣的是:濟公本來就是反宮廟的
這正是我覺得最諷刺的地方。
如果你讀民間故事裡的濟公,
他其實最愛幹的事情就是:
拆穿假修行。
他喝酒。
吃肉。
瘋瘋癲癲。
但目的不是搞怪。
而是揭露:
- 假和尚
- 假道學
- 假慈悲
所以真正的濟公,
其實是反表演的。
他反對的恰恰是:
把神佛當成生意。
把修行當成舞台。
把信仰當成人設。
這讓我想到你常談的「algorithmic self」。
今天許多宮廟亂象,
未必只是宗教問題。
而是整個時代的問題。
網紅要流量。
政客要流量。
媒體要流量。
宮廟也要流量。
於是神明慢慢變成內容(content),
信徒慢慢變成粉絲(followers),
廟會慢慢變成活動(event)。
最後,
真正消失的,
反而是宗教最初那個極其古老的東西:
一個人在命運面前,
抬頭問天的時刻。
那個時刻,
其實很安靜。
沒有直播。
沒有抖音。
沒有鞭炮。
沒有流量。
只有人與不可知之物的相遇。
而我總覺得,
如果濟公真的回來,
他大概不會急著上直播。
他比較可能坐在某個不起眼的廟埕角落,
喝一口酒,
看著眾人忙著扮演神明,
然後哈哈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