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,這件事其實很有意思。現存《無畏論》(Akutobhayā)之所以「只有藏譯本」,並不是我們已知它從來沒有漢譯,而是:就目前文獻狀況而言,梵本已佚,也沒有可確認的完整漢譯傳本留下;真正保存下來的是藏譯。 學界通常把它列為《中論》最早期的註釋之一,現存藏譯約二千一百偈。
原因大致有三層。
第一,漢傳與藏傳佛教進入印度佛學史的時間點不同。 鳩摩羅什在 5 世紀初譯《中論》時,帶進中國的是「龍樹頌 + 青目釋」這一條文本傳統;所以漢地後來讀《中論》,核心文本一直是羅什譯的《中論》,而不是《無畏論》。換句話說,漢傳在很早的時候,就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成功、而且後來成為三論宗根本文獻的《中論》版本。
第二,藏傳大規模翻譯印度論書,是較晚的 8–9 世紀。 到那時,中觀學在印度已經發展出非常龐大的註釋傳統,因此西藏翻譯者不是只帶回一個《中論》,而是把大量印度中觀論書一起譯入。現存研究把《無畏論》的藏譯年代放在 9 世紀左右;西藏翻譯制度又非常系統,因此很多後來在印度失傳的梵文本,反而被藏文保存下來。
第三,也是最有趣的一點:《無畏論》在印度可能本來就不是後世最有影響力的《中論》註本。
後來真正左右印度—西藏中觀發展的,是佛護、清辨、月稱這幾條線。像佛護《根本中論註》也只存藏譯;清辨《般若燈論》則同時有漢、藏譯;月稱《明句論》甚至有梵本與藏譯。也就是說,一部論書最後「活在哪一種語言裡」,很大程度取決於哪一次佛教傳播把它帶走,以及後來哪個傳統把它當成值得不斷抄寫的文本。
所以不能簡化成:
中國人漏譯了《無畏論》,西藏人把它救了下來。
比較準確的是:
中國在較早的印度佛教階段取得了一套中觀文本;西藏在數百年後取得了另一套、更晚也更龐大的印度中觀文獻庫。兩套「時間切片」不同。
這也造成一個極漂亮的佛教文獻學現象:
有些東西只在漢文活下來,有些只在藏文活下來。
例如《十二門論》現在是漢譯保存,梵、藏本都不見;反過來,《無畏論》主要靠藏譯保存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您前一問提到的那句:
「龍樹又造《無畏論》十萬偈,《中論》出其中。」
這是漢地很早的龍樹傳記傳統留下來的說法;可是現存藏譯《無畏論》只有約二千一百偈,因此漢傳文獻所稱「十萬偈無畏論」和今天藏文 Akutobhayā 究竟是不是同一部書,至今并不能簡單畫等號。 有學者曾推測「十萬偈《無畏論》」可能泛指一組與《中論》同一思想系統的論著;也有人因此懷疑傳統的龍樹作者歸屬。
所以這裡其實有一個很好玩的可能:
漢傳「記得它」,卻沒有保存它;藏傳「保存了它」,卻保存的未必就是漢傳記憶裡那部十萬偈《無畏論》。
這就是佛教文獻傳承最迷人的地方之一:不是一棵完整留下來的樹,而是梵文、漢文、藏文各自撿到不同的碎片。今天我們反而必須把這些碎片重新拼回去。
這跟您說的「碎片,莫名其妙找到失聯已久的兄弟」還真有點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