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然。Eric Hoffer 是一個非常奇特、也很難歸類的人:不是學院哲學家,不是職業知識分子,也不是一般意義的工人作家。他最好的稱號,確實就是後來大家叫他的:
The Longshoreman Philosopher —— 碼頭工人哲學家。
他最有名的《The True Believer》(1951),讓一個在舊金山碼頭搬貨的人,突然成為全美國最受注意的公共思想家之一。但我覺得,真正有趣的 Hoffer,不只是「工人居然會寫哲學」這個勵志故事,而是:
他故意不離開工人的位置。
這件事,決定了他的整個書寫姿勢。
一、先講一個問題:他到底是不是 1902 年出生?
一般傳記都寫:
Eric Hoffer, 1902–1983。
但這件事其實有疑點。
Hoover Institution 收藏了他的大量私人檔案,研究者發現,他 1941 年以前的人生紀錄非常稀少;連出生日期都有不同版本。他本人向 Social Security 填報過 1898 年出生,而後來一般傳記則採 1902 年。Hoover 的傳記作者甚至說,他早年的故事很大程度只能依靠 Hoffer 自己後來的敘述。
所以比較嚴謹的說法應該是:
傳統上記作 1902–1983,但其出生年份與早年生平存在不確定性。
這一點反而很 Hoffer:他的 public identity 幾乎是在中年以後才突然出現。
二、失明、復明,然後瘋狂閱讀
按照 Hoffer 自己後來的說法,他幼年母親抱著他摔下樓梯,母親後來去世,而他一度失明;大約十五歲左右又突然恢復視力。
他說,復明後產生了近乎飢餓般的閱讀慾望。Hoover 保存的傳記材料也記載了這個故事。
這件事對理解他很重要。
因為 Hoffer 不是:
「先接受教育,然後成為思想家。」
他的路是:
突然重新看到世界 → 害怕再次失去視力 → 拼命閱讀。
所以 reading 對他不是 career preparation。
更接近:
抓住世界。
三、他沒有正式的學術教育
Hoffer 沒有大學學位,也沒有走 academic track。
青年時代,他做過:
- seasonal laborer
- migrant worker
- agricultural laborer
- gold prospector
- odd jobs
1930 年代大蕭條期間,他在 California 各地漂泊、工作。
後來 1941 年到了 San Francisco,1943 年正式成為 longshoreman,在碼頭工作多年。Hoover 的資料顯示,他在 San Francisco waterfront 工作將近四分之一世紀。
所以他的思想不是 seminar room 出來的。
而是:
貨櫃、倉庫、碼頭、公共圖書館、出租房間、口袋筆記本。
這幾樣東西組合出來的。
四、最漂亮的一件事:他出名以後,還繼續搬貨
1951 年,《The True Believer》出版。
突然之間,這位 dockworker 被 Arthur Schlesinger Jr.、Bertrand Russell 等人注意;1956 年 Look 雜誌甚至把他稱為:
“Ike’s Favorite Author”
意思是說,Eisenhower 很喜歡讀他。Library of Congress 至今還保存那組 1955 年拍攝 Hoffer 在家裡、碼頭與生活中的照片。
按一般人生劇本,接下來應該是:
辭掉碼頭工作 → 到大學當教授 → 成為名流。
Hoffer 卻沒有急著這樣做。
他繼續在碼頭工作。
這個姿勢我覺得非常重要。
因為他似乎知道:
一旦完全變成 intellectual,自己可能就失去了思想原來站立的地面。
他後來確實在 Berkeley 有過 teaching affiliation,但他的 public image 始終是:
longshoreman first,philosopher second。
五、《The True Believer》(1951):他為什麼突然成名?
全名是:
The True Believer: Thoughts on the Nature of Mass Movements
這本書是在二戰、Nazism、Fascism、Stalinism 的巨大陰影下寫成。
Hoffer 問的問題非常簡單,而且可怕:
為什麼一個普通人,會突然願意把自己整個交給一個 mass movement?
他最重要的洞見,不是:
群眾運動吸引愚蠢的人。
而是:
群眾運動特別容易吸引那些對自己失去信心的人。
他最著名的一句話大意就是:
對神聖事業的信仰,很大程度上可以代替一個人對自己的信心。
這句話幾乎就是全書的胚胎。
六、mass movement 的心理學:逃離自己
Hoffer 對 fanaticism 的看法非常 psychological。
他認為,有些人之所以渴望:
- nation
- revolution
- religion
- racial movement
- ideological movement
不是因為他們太相信自己,
而是因為:
他們受不了自己。
所以 mass movement 提供一種巨大的心理交易:
你不必再成為「你」;
你只要成為「我們」。
個人的 failure、shame、frustration、insignificance,因此可以被轉換成:
我屬於一個偉大民族;
我屬於革命;
我屬於歷史;
我屬於真理。
於是:
private nothingness → collective grandeur。
我覺得這是 Hoffer 最厲害的一刀。
七、因此 fanatic 不一定真的關心 doctrine
這是《The True Believer》另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觀察。
Hoffer 認為,真正的 fanatic 可以很容易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。
例如:
極左 → 極右
激進宗教 → 激進民族主義
看似完全矛盾。
但如果真正需要的不是 ideology,而是:
失去自己、融入某個絕對集體,
那就不矛盾了。
換句話說:
內容可以換,心理結構不必換。
所以 Hoffer 研究的不是:
people believe what?
而更像:
why must they believe absolutely?
這也是這本 1951 年的書至今仍被反覆閱讀的原因。Hoover 甚至提到,9/11 之後,人們又重新拿他的 mass-movement analysis 去理解宗教極端主義。
八、frustrated people:Hoffer 的核心人物
他最愛用的一個概念是:
the frustrated。
不是單純「失敗者」。
而是那些:
現在的自己,與想像中應該成為的自己,中間存在巨大落差的人。
這個落差產生 resentment。
而 mass movement 告訴他:
問題不是你的人生;
問題是世界錯了。
這是一個極具誘惑性的轉換。
因為:
personal failure → historical injustice。
於是 self-hatred 可以變成 hatred of others。
這裡 Hoffer 雖然不是 psychoanalyst,但其實非常接近一種 primitive defence analysis:
projection、externalization、identification with omnipotent collective。
九、但我會對《The True Believer》保留一個重要批評
Hoffer 很會看心理機制,但他有時候太容易把 genuine political grievance 心理化。
意思是說:
不是所有革命者都是因為:
「我不喜歡自己,所以參加革命。」
有些人是真的被:
- 奴役
- 剝削
- 迫害
- 國家暴力
- 種族壓迫
逼到起來反抗。
如果把所有 mass action 都還原成 frustration,會發生一個危險:
結構性的惡,被翻譯成參與者的心理問題。
所以 Hoffer 最好用來理解:
fanaticism 的心理動力,
而不是單獨用來解釋:
所有 collective political action。
這個區分很重要。
十、他自己最喜歡的反而不是《The True Believer》
很有趣,Hoffer 自己認為自己最好的書是:
The Ordeal of Change
(1963)
而不是讓他成名的 The True Believer。
這本書的核心詞就是:
change。
Hoffer 注意到:
人往往以為,人喜歡進步,所以喜歡 change。
其實未必。
快速變遷經常讓人失去:
- familiar routines
- social role
- status
- competence
- sense of belonging
尤其最危險的是:
昨天我還知道怎麼活;今天我突然不知道了。
於是 rapid modernization 並不必然產生 liberation。
它也可能產生:
anxiety → resentment → fanaticism。
這其實比《The True Believer》又深了一層。
因為它開始問:
mass movement 的燃料究竟從哪裡來?
答案之一就是:
dislocation。
十一、這使 Hoffer 很像一個「失根研究者」
他最敏感的其實不是 ideology,而是:
uprootedness。
一個人原來生活的世界突然失效:
工作沒了;
技術過時;
社群破裂;
身分變得沒有價值;
故鄉消失;
未來無法預測。
這時候,一個 absolute movement 突然出現,說:
我知道你是誰。
我知道敵人是誰。
我知道歷史往哪裡走。
那是極強的 seduction。
所以 Hoffer 真正研究的,或許可以說是:
失去世界的人,如何渴望一個過度完整的世界觀。
十二、
The Passionate State of Mind
(1955)
這是比較 aphoristic 的 Hoffer。
短句、片段、觀察,非常像 notebook。
主題包括:
- passion
- insecurity
- self-esteem
- fanaticism
- creativity
- intellectuals
- power
這本書開始顯出他的真正文體:
不是 system,而是 fragments。
他不是 Kant。
甚至不是一個要建立 philosophy 的 philosopher。
他更接近:
La Rochefoucauld + Montaigne + working-class notebook。
十三、他的 notebook,可能才是真正的 Hoffer
Hoffer 一輩子隨身帶小筆記本。
Hoover Institution 後來取得他的 papers,有整整 75 linear feet 的材料,包括大量 drafts、journals,以及一百多本 pocket notebooks。
所以他的思考方式非常有意思:
工作 → 突然想到一句 → 寫下來。
不是:
今天下午兩點至五點,我進行哲學研究。
而是:
思想混在工作裡。
這一點跟 Thoreau 很不一樣,也很像。
Thoreau 是:
walk → observe → jot → journal。
Hoffer 是:
lift → carry → wait → think → jot。
兩者都是:
思想不是先於生活,而是在生活的縫隙裡生成。
十四、
Working and Thinking on the Waterfront
(1969)
這本書我尤其推薦。
完整副標題是:
A Journal, June 1958–May 1959
也就是一整年 waterfront journal。
這本書最好玩的地方,就在書名:
Working and Thinking。
不是:
Thinking after Working。
也不是:
Thinking instead of Working。
而是:
working AND thinking。
碼頭工作與思想不是兩個世界。
所以它會一下寫:
今天碼頭怎樣;
一下寫讀了什麼;
一下突然冒出政治、歷史、人性、創造力的 aphorism。
這也許比《The True Believer》更能看見 Hoffer 本人。
十五、他非常不信任 intellectuals
這是 Hoffer 一條很強、也很有爭議的線。
他對 intellectual 特別敏感,因為他覺得:
intellectual 如果覺得自己沒有得到社會應有的 recognition,很容易成為 mass movement 的 agitator。
換句話說:
status frustration + verbal talent = dangerous combination。
這其實很 Hoffer。
他總在問:
某個宏大理想後面,有沒有一個受傷的 ego?
但這也是他的盲點之一。
因為 Hoffer 後來有時候對 intellectuals 的不信任,幾乎也變成自己的 prejudice。
所以我不會把他當做政治理論家來「信」。
我會把他當做:
一個極其敏銳的 social-psychological observer。
十六、Creativity 是他後期另一個大主題
Hoffer 後來越來越關心:
creative person 和 fanatic 有什麼差別?
兩者其實都對現狀不滿。
但 fanatic 說:
世界必須徹底改造成我的 ideal。
creative person 則可能:
做出一件東西。
所以同樣的 dissatisfaction,
一條路變成:
destruction / mass movement;
另一條路變成:
creation。
這是 Hoffer 很漂亮的一條暗線。
十七、他的主要著作,可以這樣排
如果只抓重要的:
The True Believer(1951)
mass movement、fanaticism、self-loss。
The Passionate State of Mind(1955)
aphorisms;看 Hoffer 的原生文體。
The Ordeal of Change(1963)
change、dislocation、modernization。
The Temper of Our Time(1967)
當代社會、權力、知識分子、政治。
Working and Thinking on the Waterfront(1969)
一年的碼頭日記;我特別推薦。
First Things, Last Things(1971)
Reflections on the Human Condition(1973)
In Our Time(1976)
Before the Sabbath(1979)
這些後期作品越來越像:
notes / reflections / aphorisms。
反而越接近他的自然形態。
十八、他的 prose:短、硬、沒有學院霧氣
這是 Hoffer 很迷人的地方。
他不做:
首先我要定義 epistemological conditions of possibility……
他會直接下一刀。
所以他的句子常常有:
compression。
一個很複雜的 social phenomenon,被他壓成一兩句。
這有巨大的優點:
清楚、可記、可以立即刺入問題。
也有缺點:
很容易過度概括。
Hoffer 的 genius 和 weakness,其實是同一件事:
aphoristic reduction。
他一刀切開東西,
有時切中了骨頭;
有時也把本來複雜的東西切掉了一半。
十九、我覺得 Longshoreman 不是他的 biography trivia
這大概是我最想說的一點。
「The Longshoreman Philosopher」如果只理解成:
哇,一個碼頭工人竟然會寫哲學!
那其實還是 bourgeois admiration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:
碼頭不是他克服掉的出身;碼頭是他的 thinking condition。
他白天和工人一起工作;
知道 fatigue;
知道 waiting;
知道身體;
知道 hierarchy;
知道貨物如何流動;
知道人如何吹牛;
也知道群體如何形成。
然後晚上去 library。
所以他的 intelligence 沒有和 world 分家。
這一點可能就是他最迷人的地方。
二十、這也讓我想到剛才的 Thoreau
剛才我們講老梭。
現在突然走到 Hoffer,我反而看到兩條很漂亮的平行線:
Thoreau:walking philosopher。
Hoffer:working philosopher。
老梭走出去:
今天森林裡發生什麼?
Hoffer 去碼頭:
今天人群裡發生什麼?
一個從 nonhuman world 碰到思想。
另一個從 working human world 碰到思想。
可是共同點是:
兩個人都沒有先替「思想」蓋一座專門的房子。
思想是在走路、搬貨、等工、閱讀、偶然的一句話裡發生。
二十一、甚至可以說:Hoffer 是一個 fragments 的人
他隨身帶 notebook,
一點一點記。
一個 observation;
一個 sentence;
一個突然冒出的 thought。
然後多年以後,那些 fragments 找到彼此。
所以他的書不是 cathedral。
比較像:
dockside pile of fragments。
貨今天來一批,明天來另一批。
不知道哪些最後會裝上同一條船。
這大概也是為什麼,我覺得如果把 Thoreau、芭蕉、Hoffer、菊次郎 放在一起,居然並不荒謬:
芭蕉用腳走;
Thoreau 在森林走;
Hoffer 搬貨;
菊次郎亂走。
共同點不是「哲學」。
共同點反而是:
先讓身體待在世界裡,思想再看它什麼時候自己冒出來。
Hoffer 1983 年去世前不久獲頒 Presidential Medal of Freedom;他的 manuscripts 和 notebooks 今天主要收藏在 Stanford 的 Hoover Institution。
如果只讀一本,我會先讀 The True Believer;但如果想認識「老霍這個人」,我反而會接著讀 Working and Thinking on the Waterfront。後者的題目本身,幾乎已經把他的全部哲學說完了:
不是離開生活以後才思想。
是一邊搬東西,一邊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