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有趣,Kevin 老兄,希望自己年輕的時候,能早一點知道,他現在知道的這些「智慧」,剛剛我想,我一輩子沒有智慧,所以早知道晚知道,都無所謂,意思是說,既然,晚也不知,所以,早不必知,
Dear friend,Kevin Kelly 這本 Excellent Advice for Living: Wisdom I Wish I’d Known Earlier(2023),其實不像一般「人生指南」,更像一本晚年 aphorisms 集:幾百條短句,每條往往只有一兩行,來自他七十多年生活、旅行、寫作、工作、科技觀察後留下來的「可攜式經驗」。WIRED 當時形容它是幾百條 accumulated aphorisms;Kelly 自己的整體氣質也很一致:不是教人如何成功,而是教人如何活得有趣、寬鬆、好奇、善意,而且不要把自己活成一部過度最佳化的機器。
我會把全書壓縮成幾個主軸。
第一,是 人生不是 optimization problem。Kelly 很不信奉那種「找到最佳解」的人生。他比較在意的是:保持選項、保留餘裕、不要過早鎖死自己。好的決定往往不是讓你眼下效率最高,而是讓未來的自己還有路可走。這種思想其實和他一貫的科技哲學很像:不要企圖控制全部未來,而要增加 possibility space。
第二,是 curiosity 比 intelligence 更重要。他很重視問問題、改變想法、接近陌生事物。在 2023 年談這本書的訪談裡,他特別提到一個自己常用的問題:「什麼證據會讓我改變想法?」 這不是辯論技巧,而是一種 anti-dogmatic life stance。
第三,是 generosity 與 kindness 不是道德裝飾,而是一種長期技術。他反覆勸人多給 credit、多介紹人給彼此、多說謝謝、不要吝於讚美、別急著贏小仗。這本書有一種很老派的 practical decency:真正耐久的人際網絡不是靠 networking,而是靠幾十年累積的 goodwill。
第四,是 不要太早把自己定型。Kelly 自己的人生就是 wandering:旅行、攝影、編輯、Whole Earth Catalog、WIRED、科技寫作,一直換位置。因此他的 advice 裡有很強的「允許歧出」氣味。不是先問「這有沒有用」,而是問「這會把我帶去哪裡?」所以這本書其實有一種很明顯的 anti-careerism。
第五,是 時間尺度要拉長。很多短期看起來輸掉的事情,十年後未必輸;很多眼前的小方便,長期可能很昂貴。他很喜歡 compounding:友情、信用、技能、健康、知識、聲譽,都是靠很慢的累積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書雖然充滿短句,底層卻不是即食人生,而是 long-termism of character。
至於您問的第二題,我覺得更有意思:Kevin Kelly 怎麼看 AI 世界的降臨?
一句話說:
他幾乎是當代最徹底的 AI 樂觀派之一,但不是「AI 會替我們做好一切」那種樂觀,而是「AI 會擴張 possible kinds of intelligence,因此擴張人類可以成為什麼」的樂觀。
而且他的立場幾十年來很一致。
1. 他首先反對「單一超級智慧」這個想像
Kelly 長期主張,真正應該說的是 AIs,複數,而不是一個 monolithic AI。不同 AI 會有不同 strengths、quirks、專長;就像生物圈不是由「一個終極物種」統治,智能世界也會分化成 ecology of minds。2025 年他仍明確寫道:不存在一個單一 AI 統治世界,而會有很多不同模型與不同種類的 intelligence。
這是理解他 AI 觀最重要的一點。
他因此也一直不太相信經典的:
intelligence ↑ → superintelligence → takeover
這條線。
早在 2017 年,他就公開挑戰「superhuman AI」神話,認為 intelligence 本身是多維的,根本沒有一條單一刻度可以說「AI 比人類聰明 1000 倍」。
2. 他認為 AI 真正的價值,是
alien intelligence
Kelly 最喜歡的不是 AI 模仿人,而是:
AI 想出人不會想的東西。
因此他很早就把 AI 當作「另一種 mind」。在他看來,如果 AI 只變成「廉價的人類替代品」,反而沒意思。
真正有價值的是:
different thinking。
比如 AI 下棋,不是因為它像 Kasparov;而是因為它可能找到人類棋手從未想過的走法。
因此他把 AI 的核心價值看成某種 cognitive biodiversity。
這點和您這陣子一直談的 analogical self / algorithmic self,其實恰好形成一個有趣的岔路:您比較擔心演算法把差異磨平;Kelly 則期待 AI 本身會分化出前所未見的差異。
3. 他不太相信「AI 取代所有工作」,比較相信
centaur / collaboration
Kelly 一直認為,未來工作不是 humans versus AI,而是:
humans + AI versus humans without AI。
他目前仍主張幾乎每一種 occupation 都會從 AI collaboration 中受益;AI 比較像 teammate、assistant、cognitive exoskeleton,而不是單純 replacement。
2026 年他的語言甚至已經變成 exoself:AI 成為外接的 self-extension,一種認知外骨骼。
這其實非常 Kelly:
不是 tool 與 user 二分,而是逐漸形成 symbiosis。
4. 他認為 AI 到來基本不可避免,但「它長成什麼樣」不是注定
這是他的 technology philosophy 一貫立場。
Technological direction 有某些 inevitabilities,但是具體:
誰擁有、
怎麼管、
什麼規則、
利益如何分配、
什麼價值寫進去,
仍是政治與文化選擇。
他過去談 AI 時就明確說過:發展本身大概擋不住,但是我們仍有很大的自由決定它的 character、policy 與 ownership。
所以他不是 technological fatalist。
更像:
The river is coming. We still choose the banks.
5. 到 2025–2026,他甚至開始想像一種
public intelligence
這部分我覺得很值得您注意。
Kelly 2025 年提出一種「Public Intelligence」構想:不是幾家大公司擁有一個中央 AI,而是一個由數十億 local AIs 組成、由使用者擁有和維持、像公共基礎設施一樣的 planetary intelligence。
這其實是在回答一個很現實的 AI 問題:
Who owns intelligence?
他的答案是:最好不要只有 corporation owns intelligence。
這已經從技術樂觀進到了政治設計。
6. 但他近來也比早期多了一點不安
Kelly 並非完全看不到黑暗面。到 2026 年,他已經開始明確寫 AI 帶來的 deep uncertainty:不只是我們不知道什麼是真的,而是連「我們是否知道自己不知道」都變得不確定。他稱之為 uncertain uncertainties,其中包括 AI、human identity,以及 generated reality 造成的模糊。
可是很有趣,他的基本姿態仍沒有轉成悲觀。
他目前甚至在做一個叫 Desirable 100-year Future 的計畫,想像一個充滿 AI、genetic engineering、constant monitoring,卻仍是「他願意生活其中」的未來。
這很能說明 Kevin Kelly。
別人看到:
AI + genetic engineering + ubiquitous monitoring = dystopia
Kelly 的第一反應卻是:
Fine. 那麼怎樣把這些不可逆的東西,設計成一個值得活的世界?
所以,如果把 Excellent Advice for Living 和他的 AI 思想放在一起,我覺得會出現一個很漂亮的連接。
這本書其實不是在教一個 pre-AI human 如何抵抗 AI。
恰恰相反,它像是在回答:
當 intelligence、knowledge、productivity、甚至 creativity 都不再是人的獨佔品時,人還值得修習什麼?
Kelly 的答案似乎不是:
more intelligence。
而是:
curiosity、taste、kindness、judgment、generosity、wonder、long-term relationships、willingness to change one’s mind,以及保持有趣。
換句話說,AI 越強,這本書那些看似「老人家的小智慧」,反而可能越重要。
我甚至願意把 Kelly 的立場濃縮成一句:
AI 會讓聰明變便宜;因此人的問題將越來越不是「你有多聰明」,而是「你拿你的聰明去過什麼樣的人生」。
而這一點,我覺得正好碰到您那個 「在 AI 的世界,人還剩下什麼?」 的問題,只是 Kelly 的答案顯然比您樂觀很多:他不太相信剩下的是殘骸;他相信 AI 反而會迫使我們第一次弄清楚,哪些東西本來就不應該用 intelligence 來衡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