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本《In Praise of the Earth: A Journey into the Garden》(2025)是韓炳哲很不一樣的一本書。它不像《倦怠社會》那樣鋒利地批判,也不像《非物》那樣分析數位世界;它更像一本園藝日記、哲學隨筆與靜觀筆記的混合物。核心不是「論證」,而是:人在花園裡,重新學會如何與土地、植物、時間和他者共處。
書的背景很簡單:韓炳哲在柏林有一個自己的「秘密花園」,連續經歷三個春夏秋冬,幾乎每天都去種植、照料、等待。對他而言,園藝慢慢變成一種「silent meditation」——不是去控制自然,而是停留、觀看、等待。
我認為,全書有幾個特別重要的主題。
第一,是土地不是 dead matter,而是 living presence。現代技術文明很容易把 earth 看成 resource:土地等於可開發面積,森林等於木材,植物等於 biomass,礦藏等於 strategic resource。老韓反過來說,地球不是沉默的背景,而是一個會「回應」的存在;花園讓他重新感到 earth 的 eloquence。
第二,是植物教他另一種時間。這可能是全書最重要的部分。每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節奏:有的春天開,有的秋天才開;有的種下後幾個月才冒芽;有的今年不開,只能等明年。所以花園不是單一 Chronos,而是許多不同 temporalities 疊在一起。出版社的介紹也特別強調: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的時間,而花園是多重時間交錯的空間。
這與數位世界形成強烈反差。
數位世界說:
現在。
更快。
即時。
更新。
下一個。
花園則說:
還沒有。
而這個 not yet 很重要。
韓炳哲甚至寫到,gardener 的時間模式是 hope——你種下一株今年不開花的植物,只能希望明年。評論者特別引用他這個觀念:「Hoping is the temporal mode of the gardener.」
所以,花園其實是在重新教人:
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加速。
第三,是care。園藝對他不是 landscaping,不是把植物按照人的設計排列漂亮,而是照料另一種生命,而且必須承認:
它有它自己的時間。
它不一定照你的計畫長。
它甚至可能死。
因此 care 的本質不是 control。
比較接近:
我替你準備條件,但不能代替你生長。
這句其實非常有臨床意味。
真正的照顧不是:
我讓你變成我要的樣子。
而是:
我澆水、鬆土、遮風,但我不能命令你明天開花。
所以 garden 在韓炳哲這裡變成一種倫理學:
care without mastery。
出版社對此也說得很明確:園藝教會他什麼叫 care for others,每個生命都活在自己的 micro-universe 和自身時間裡。
第四,是退位。
這本書有一個很「老韓」的運動:人在花園待得愈久,愈不是 protagonist。
開始可能是:
我的花園。
我種花。
我設計。
慢慢變成:
這棵植物今天如何?
蟲來了。
霜來了。
季節走了。
花開了,又謝了。
「我」逐漸退到旁邊。
出版社甚至用一句很漂亮的話說,他逐步「receded from himself and the world」,靠近一個豐饒、近乎神性的自然。
所以這其實不是「人回到自然」這麼簡單。
而是:
人停止把自己當自然的中心。
這點與 posthumanism 有一個有趣的交會。
老韓不是典型 posthumanist,但在花園裡,他的 anthropocentrism 確實鬆動了:
人是一個時間;
玫瑰是另一個時間;
蟲是一個時間;
土壤又是一個時間。
沒有哪一個時間必須統治全部。
第五,是手重新回來了。
這件事和《Non-Things》放在一起讀尤其漂亮。
數位世界的手,通常只剩:
swipe、tap、click。
但園藝的手:
挖土、剪枝、扶苗、澆水、摸泥、拔草。
這不是 input device,而是真正接觸有阻力的物質世界。
泥土不會像 touchscreen 那樣立即服從。
植物也沒有 undo。
剪錯一枝,就真的剪掉了。
所以花園重新帶回:
weight、texture、resistance、irreversibility。
也就是物的抵抗。
這其實正是《Non-Things》裡消失的東西。
第六,是花園作為反演算法空間。
這是我的延伸理解,但很符合這本書的精神。
algorithm 喜歡:
prediction
optimization
repeatability
control。
garden 卻包含:
weather
disease
insects
unexpected growth
failure
waiting。
你可以準備,但不能完全預測。
所以花園是一個小型的 anti-algorithmic world。
你不知道今年那一株究竟會不會開花。
而且正因為不知道,才有 hope。
如果 AI 已經能準確告訴你:
2027 年 3 月 17 日 08:42,它會開第一朵花,
某種 garden experience 反而就死掉了。
因為 expectation 取代了 hope。
第七,是花園與死亡。
植物不只是生命象徵,也是死亡教師。
花開、花謝、腐敗、落葉、冬眠,再重來。
人不需要把 mortality 理論化;它每天就在花園裡發生。
有評論特別指出,韓炳哲在書中甚至把「自由」與「離開土地」以及 mortal existence 放在一起思考:人因為能離地而獨立,也因此成為一個有限、會死亡的個體。
所以 garden 並不是療癒性「正能量」。
它真正美的是:
它不隱藏死亡。
玫瑰之所以美,部分正因為它會謝。
第八,是從 thinking 到 thanking。
韓炳哲在這本書裡把 thinking 和 thanking 拉得很近。他最後甚至寫到:earth 讓他產生 gratitude,而「thinking is thanking」。評論中也直接引述這個核心句。
這與 Heidegger 有很深的親緣。
真正的 thinking 不是:
把世界變成 object 供我掌握。
而是:
對存在的顯現有所回應。
因此 gardening 也是 thinking。
不是因為種花時腦子裡在想哲學,而是:
照料本身就是一種思。
如果把這本書放進老韓整個思想脈絡,我覺得會看到一個很漂亮的轉變:
早年的韓炳哲主要告訴我們:
世界哪裡壞掉了。
《倦怠社會》:performance。
《透明社會》:exposure。
《群中》:digital swarm。
《他者的驅逐》:otherness 消失。
《非物》:thing 消失。
到了《In Praise of the Earth》,他開始比較明確地回答:
那還能去哪裡?
他的回答竟然不是新的政治制度,也不是新的 technology。
而是:
拿一把鏟子。
這件事其實很有意思。
哲學走了一大圈:
Heidegger → Foucault → neoliberalism → digitalization → AI……
最後:
挖土。
我反而覺得這不是退步。
因為他似乎終於從 critique 走到 practice。
而這本書也和我們最近談的「碎片」有一個很漂亮的關係。
花園本身就是一種 assemblage / constellation:
一株山茶、
一棵白連翹、
一片 ivy、
一隻蟲、
一場雨、
一次霜、
一個等待明年的園丁。
它們沒有被拼成一個「完整作品」。
只是:
在同一塊土地,各自按照自己的時間活著。
因此 garden 可能是比 mosaic 更好的碎片模型:
mosaic 的碎片最後服從一張完整圖像;
garden 的碎片則各自生長,而且園丁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。
所以,我會把老韓這本書濃縮成一句:
花園不是由我完成的作品,而是一個我有幸參與、卻不能完成的世界。
或者用我們剛才談過的語言:
園丁不是作者。園丁只是奉茶者。
澆一點水,鬆一點土。
然後——
讓花自己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