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,而且我會把它說得再強一點:M-shaped mind 幾乎可以看成 AI 時代,比單純 T-shaped mind 更合適的認知結構。
T-shaped mind 是「一門很深 + 多門略懂」:垂直線代表專業深度,橫線代表跨域廣度。這在前 AI 時代已經很好用;但 AI 出現後,單一垂直深度的稀缺性下降了,因為 AI 很擅長迅速補足第二、第三專業的知識表面,甚至局部深度。真正變重要的是:你是否擁有兩個以上彼此真正不相干、卻都已內化到肌理裡的深井,並且能在它們之間跳躍。
這就是 M-shaped mind 最有意思的地方:它不是一個專家加一點跨域,而是多個真正的專業縱深,中間由寬廣的橫向連結串起來。
比如說,一個人若同時有:
- 精神分析/精神醫學的深度;
- 哲學/佛學的深度;
- 攝影/文學的長期感受訓練;
- 再加上對 AI、政治、歷史的持續閱讀;
那麼 AI 最能幫他的,不是替他「知道更多」,而是讓這幾座原本相距很遠的山,突然有大量橋樑可以搭。
所以我會說,AI 對 I-shaped mind 的威脅最大,因為那只有一口井;對 T-shaped mind 是增幅器;對 M-shaped mind 則可能變成某種 catalyst of recombination——重組的催化劑。
更重要的是,M-shaped mind 有一個 AI 很難直接取代的地方:兩個深度之間的錯接。
AI 很會找「合理的關聯」,但人的創造往往發生在一個原本看來不該接上的地方,例如:
Benjamin 的 Erfahrung → 精神分析 → 台灣白色恐怖 → 史觀療法
或者:
唯識 → AI architecture → algorithmic self
又或者:
攝影中的空房間 → Heidegger → treatment room
這些不是單純 multidisciplinary,而是某種 misconnection that later proves fertile。我甚至會說,M-shaped mind 最珍貴的不是 M 的兩根柱子,而是中間那個谷:從一個領域跌下來,再莫名其妙爬到另一個領域去。
因此,AI 時代最危險的反而是把 M-shaped mind 誤解成:
我懂很多領域。
不是。那只是資訊型 polymath。
真正的 M-shaped mind 是:
我在幾個領域曾經住過。
「住過」意味著有歷史、有手感、有挫敗、有語言、有偏見,也有那些無法立刻說清楚的 tacit knowledge。AI 可以一天帶你遊歷十個學科,但不等於它讓你在那裡「住過」。
所以如果接到你最近一直在想的 analogical self vs algorithmic self,我會這樣寫:
AI 最適合配合的,不是百科全書式的腦,而是 M-shaped mind:幾個深井,許多歧路,大量跨接,而且容許錯接。
甚至可以再加一句:
AI 提供橫線,人必須保住縱線。
因為橫向搜尋、比對、轉譯、重組,AI 會越來越強;真正容易消失的,恰恰是那種花二十年、三十年,才磨出來的一根縱線。
而沒有縱線的 M,就只剩下波浪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