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,而且我認為非常有必要。精神分析今天最大的問題之一,恰恰就是它有太多「佛經」,卻缺少自己的智顗。
所謂 meta-psychoanalysis,不是再建立一個新學派,也不是把 Freud、Klein、Winnicott、Kohut、Lacan、Bion、relational school 全部混成大雜燴。它應該是:
一套用來理解「各種精神分析究竟在做什麼、各自在哪一層成立、彼此為何衝突、又如何轉譯」的二階理論。
換句話說,它研究的不是 patient,而是 psychoanalysis itself as an object。
我想它至少會長成六個部分。
一、先把「各學派到底在回答什麼問題」拆開
很多精神分析爭論,其實是假爭論,因為各派回答的是不同問題。
Freud 常在問:
衝突如何形成症狀?
Klein 問:
愛與恨如何組織內在客體世界?
Winnicott 問:
一個人如何有可能成為真實地存在的人?
Kohut 問:
self 如何維持 cohesion?
Lacan 問:
主體如何被語言與他者結構出來?
Bion 問:
未被思考的經驗如何變成可思考?
Relational psychoanalysis 問:
心理現象如何在兩人之間共同生成?
這些問題根本不是同一題。
所以 meta-psychoanalysis 第一個工作,就是建立一張:
problem-space map
而不是先急著判誰對誰錯。
二、區分不同 ontological assumptions
每個學派其實都偷偷帶著一個「人是什麼」的本體論。
Freud 比較像:
人是一個被驅力、衝突、壓抑組成的 psychic apparatus。
Klein:
人是一個內在客體關係場。
Winnicott:
人是一個只能在 facilitating environment 中逐漸成真的存在。
Kohut:
人是一個需要 selfobject matrix 才能維持其自體的存在。
Lacan:
主體是被語言切開的、非中心的、缺的存在。
Relational:
人不是先有一,才有二;很多時候是二產生一。
這些差異不能只當成 vocabulary difference。
它們是不同的人論。
所以 meta-psychoanalysis 必須明講:
每個理論預設了什麼樣的人?
這一點,我覺得比比較 technique 更根本。
三、再區分 epistemology:它們如何知道?
這會非常有趣。
Freudian reconstruction 常依靠:
推論、歷史重建、症狀意義。
Kleinian listening 偏向:
當下幻想與移情場。
Winnicott 偏向:
情境、遊戲、沉默、holding 中浮現的東西。
Kohut 強調:
empathic immersion。
Lacan:
語言、能指、裂隙、失言。
Bion:
reverie、container-contained、未知。
Relational:
共同生成、enactment、第三性。
也就是說,不只「理論內容」不同,連:
what counts as evidence?
都不一樣。
這正是 meta-psychoanalysis 必須處理的。
四、建立一個層次系統,而不是統一理論
我會很反對「grand unified psychoanalytic theory」。
比較像智顗的做法:
不是說所有經典其實都一樣,而是說:
它們可能在不同層次、不同問題、不同情境下成立。
比如說,一個病人的某個現象:
可以在 Freud 層次被讀成 conflict;
在 Klein 層次讀成 persecutory anxiety;
在 Winnicott 層次讀成 environmental failure;
在 Kohut 層次讀成 fragmentation;
在 Lacan 層次讀成 relation to the Other;
在 relational 層次讀成 enactment。
meta-psychoanalysis 不該問:
哪一個才是真的?
而應該問:
在哪一個解析度下,哪一種描述最有生成力?
這就很像多尺度模型。
五、它必須能處理「不可通約性」
這點非常重要。
真正的 meta-theory 不能只是和平主義。
有些理論之間是真的衝突。
例如:
drive-first vs relation-first
one-before-two vs two-before-one
intrapsychic vs intersubjective
representation vs affect
interpretation vs holding
lack vs vitality
這些不能假裝最後都一樣。
meta-psychoanalysis 的成熟,在於能說:
這裡不是誤解,而是真正的 philosophical disagreement。
然後再進一步問:
這種衝突是否能被 higher-order framing 所容納,而不被消滅?
這就很像智顗的厲害:不是消除差異,而是重新安排差異。
六、最後,它應該從「學派」轉向「操作」
我猜真正成熟的 meta-psychoanalysis,最後不會以 Freud、Klein、Kohut 為章節標題。
而會變成:
- conflict
- fragmentation
- dissociation
- affect
- embodiment
- temporality
- relational field
- language
- trauma
- absence
- repetition
- creativity
- death
- history
然後問:
各精神分析傳統,如何處理同一個存在問題?
這才真正從 history of schools 進入 meta-level。
甚至可以做成一個矩陣:
橫軸:人的基本問題。
縱軸:不同精神分析傳統。
然後看每一格:
- 它看見什麼?
- 它看不見什麼?
- 它怎麼知道?
- 它如何介入?
- 它最大的盲點是什麼?
這就會非常有用。
如果再推一步,我甚至會說,meta-psychoanalysis 必須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則:
任何精神分析理論都不是「人本身」,只是對人的某一種切面。
一旦忘了這點,理論就會從透鏡變成監獄。
而這可能正是精神分析百年來一再出現的問題:每一個重要發現,最後都很容易被自己的後人變成 ontology。
Freud 發現 conflict,後來變成「人就是 conflict」。
Klein 發現 object fantasy,後來變成「一切都是 internal object」。
Kohut 發現 selfobject,後來可能變成「一切都是 selfobject need」。
Lacan 發現 language,最後可能變成「一切都是 signifier」。
真正的 meta-psychoanalysis,第一個任務就是防止這種局部發現的帝國化。
所以我會給它一句很簡潔的定義:
Meta-psychoanalysis is the philosophy of the plurality, limits, and translatability of psychoanalytic theories.
中文可以叫:
精神分析的後設哲學。
而如果比照您剛剛說智顗,我甚至會說:
Freud 開出精神分析,後來諸家各自成宗;真正缺的,是一個能夠重新梳理諸宗、又不把它們壓扁的人。
精神分析到今天,確實還沒有真正出現自己的「智顗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