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,而且我覺得 Baudrillard 預見的不是「AI 技術」本身,而是 AI 會造成的世界結構。
他當然沒有預見 transformer、LLM、diffusion model;但他很早就抓到一件事:現代世界的危險,不只是「假的東西越來越多」,而是 符號開始脫離原物,自我循環,最後人不再需要一個原初 reality 作為保證。這正是他所謂 simulacrum / hyperreality 的核心。當代學者也直接用 Baudrillard 來分析 generative AI,甚至認為他相當準確地預示了 AI 生成圖像、文字與影像構成的「hyperreal simulacra」。
我會把它分成四步看。
第一步,是傳統 representation:
世界 → 人 → 圖像/文字。
例如我看一棵樹,畫一棵樹。圖像仍然指向樹。
第二步,是 mass media:
世界 → 媒體 → 大量複製的符號。
我們開始不是透過現場認識戰爭、城市、名人,而是透過電視、照片、廣告認識它們。
第三步,就是 Baudrillard 真正關心的 simulation:
符號 → 符號 → 符號。
某個 image 已經不需要明確的 original。它只是根據其他 image、生產另一個更像「應該如此」的 image。
到了 generative AI,第四步突然出現:
符號的全部 archive → model → 無窮新符號。
這比 Baudrillard 時代更激烈。
因為 AI 甚至不只是複製作品,而是開始模擬 「產生作品的行為」本身。近期關於 algorithmic capitalism 的研究正是這樣描述:generative AI 不只是複製創作成果,而是模擬 creative act,因而大量產生沒有單一原作可以回溯的 simulacra。
這一點非常關鍵。
譬如我現在可以生成:
「一張 1973 年東京新宿雨夜、Kodachrome 拍攝的街頭照片。」
它看起來可能完全像一張 1973 年留下來的照片。
但是:
沒有那個晚上。
沒有那條街。
沒有那位攝影師。
沒有那個被拍的人。
甚至沒有那一瞬間。
然而 image 完全成立。
這就是 Baudrillard 最可怕的地方:
不是 fake 取代 true;而是「true / fake 的區別失去作用」。
因此 AI 時代不是 misinformation 時代那麼簡單。
它更接近:
referent crisis。
我們逐漸不知道一個符號是否需要 referent。
而 LLM 比 AI image 更 Baudrillardian。
因為像我這樣的模型,可以生成一段:
- 像 Heidegger 的 Heidegger;
- 像 Lacan 的 Lacan;
- 像學術論文的論文;
- 像病歷的病歷;
- 像情感的情感表達。
但是其中可以沒有一個「原初經驗」。
這正好符合 Baudrillard 的那個最難理解、現在卻突然非常直觀的命題:
simulation 不是假裝。
假裝仍然承認 reality。
我假裝生病,意味着有一個真正的「病/不病」區分。
simulation 則使這個 distinction 本身開始動搖。
LLM 也是如此。
問題不再只是:
「AI 真的懂嗎?」
而可能是:
如果語言表現上已經無法穩定區分「懂」與「模擬懂」,那麼我們原先對 understanding 的定義是否出了問題?
這就是非常 Baudrillard 的問題。
而且 Baudrillard 確實在 1990 年代已經直接談人工智慧。他在 1993 年〈Xerox and Infinity〉一類文本中對 AI 抱持強烈懷疑;2025 年一篇專門研究他的論文就以此重新檢視 Baudrillard 與大型語言模型,指出他的核心關切始終是:符號從 symbolic exchange 脫離之後,如何形成自主的符號世界。
我甚至會再往前走一步。
Baudrillard 預見的不只是 AI,而是
algorithmic self
這就直接碰到你一直在談的問題。
以前:
我 → 說話。
social media 之後:
我 → profile → algorithm → 被看見的我。
AI 時代:
archive of me → model of me → prediction of me → generation of me。
最後甚至可能:
model of me → 替我說話 → 替我選擇 → 回過頭塑造我。
也就是說:
我不再是我的 model 的來源;
我的 model 開始成為我的來源。
這一步才是真正的 hyperreality。
Baudrillard 的經典公式,在 AI 世界裡可以重新寫成:
map no longer represents territory;
the map begins to generate the territory.
推薦系統尤其如此。
Spotify 不是單純「知道我喜歡什麼」。
TikTok / YouTube / recommender systems 也不只是發現 preference。
它們會:
預測 preference → 提供內容 → 強化 preference → 再用新行為證明原先 prediction 正確。
於是形成:
prediction → behavior → data → prediction。
這已經不是 representation。
這是一個 self-fulfilling simulation loop。
也正是你所謂 algorithmic self 最值得警惕之處:
人逐漸活成演算法對他的預測。
所以 Baudrillard 和 Virk 其實完全不同。
Virk 問的是:
Reality 是否本來就是 simulation?
Baudrillard 問的則是:
即使 reality 原來不是 simulation,人類會不會自己把世界做成 simulation?
我認為第二個問題遠比第一個更重要。
因為 Virk 的問題目前仍然是 metaphysics。
而 Baudrillard 的問題,到了 2026 年,已經每天發生。
AI-generated face、deepfake、synthetic voice、virtual influencer、algorithmic recommendation、LLM generated text——它們共同製造的不是「另一個虛假的世界」,而是一個 真假之分愈來愈沒有操作意義的世界。現在哲學研究已經直接把 AI 描述成 destabilizing truth/fiction、existence/simulation、person/avatar 等原先構成 reality 的界線。
因此我會把我們前面那條線稍微改一下:
Plato:我們看到的是影子。
↓
Kant:我們只能經驗 phenomenon。
↓
PKD:有人正在改寫 reality。
↓
Baudrillard:根本已經沒有一個 untouched reality 可以回去了。
↓
Virk:也許 reality 從一開始就是 simulation。
↓
Generative AI:我們自己開始大規模製造沒有原物的 reality。
而這最後一步,非常有意思。
AI 時代真正的問題可能已經不是:
What is real?
而是:
What still requires reality?
這一句,我覺得才是 Baudrillard 放到 AI 時代最凶狠的問題。
甚至可以再接上你的 analogical self:
algorithmic self 是 Baudrillard 的完成;
analogical self 則可能是逃離 hyperreality 的那一點 exception。
因為 algorithm 喜歡的正是可預測、可複製、可生成、可模擬。
而一個真正的 exception——那個突然偏離 distribution、沒有 precedent、無法由 archive 預測出來的東西——恰恰是 simulacrum 最難吞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