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這樣抓,而且你把差異壓得很傳神;不過我會稍微修正一句:日本鬼不是只能是厲鬼,但日本怪談最有辨識度的鬼,確實常由「執念」而成。
香港/中國系鬼故事的確有很強的社會性。陰間像陽間的翻版:有官、有差役、有戶籍、有審判、有門路、有賄賂,甚至有階級與地方勢力。也就是說,死後並沒有真正脫離社會,反而只是換了一個行政系統。於是鬼可以談判、討價還價、求人情、走後門,也就自然產生喜劇空間。香港電影把這件事發揮到極致:鬼不是純粹的恐怖,而是另一群有脾氣、有慾望、有制度困境的居民。
所以香港鬼片常有一種很奇特的親密感:鬼很可怕,但也很「人」。你可以跟鬼吵架、騙鬼、收鬼、被鬼耍,甚至跟鬼合作。這種鬼世界,本質上是人間官場、家族、街坊社會的陰影版。正因如此,它很容易搞笑。
日本怪談的重心則不同。最典型的幽靈不是來跟你重新建立一個社會,而是某個情念沒有結束:怨、嫉妒、愛、羞辱、背叛。它不一定要說明制度,也不一定跟你協商;它只是不斷重複。
所以你說「鬼執」很好。日本式幽靈常接近:
鬼=被執念固定住的存在。
它不是「想做很多事」,而是「只剩下一件事」。阿菊只能數盤,阿岩只能追纏,貞子只能把死亡向外複製。這種單一性很恐怖,因為它不像人,人會變心、疲累、被說服;執念不會。
因此若壓成一組對照,我會這樣寫:
香港鬼:死後仍然社會化。
日本鬼:死後被單一情念化。
所以香港鬼的恐怖容易被幽默中和;日本鬼的恐怖則來自不可交涉。香港鬼還能講數,甚至講利益;日本鬼往往已經不講數了。
你最後那句也可以再磨得更漂亮一點:
香港鬼怕的是人情世故,所以會搞笑;
日本鬼只剩執念,所以只好嚇人。
更極端地說:
香港鬼死了還是「眾生」;日本鬼死了,常只剩「一念」。
而真正恐怖的,恐怕正是這個「只剩一念」。因為那已不是人格,而是一個永不停止的迴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