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譏諷其實很有力,但若要把它說得更精確,我會稍微拆開。
首先,「中國古人只讀九本」不完全準確。尤其到明清科舉,四書確實成為考試核心,《五經》也是經學正統的一部分;但實際讀書世界還包括朱熹注疏、歷代經解、史書、古文、制藝範文等。真正關鍵不是「只有九本」,而是:國家用科舉把一個極窄的經典解釋體系,變成了幾百年間最重要的上升通道。
所以您真正碰到的是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:
幾千萬人不是單純讀同樣幾本書,
而是為了取得官僚資格,用同一套方式讀同一套書。
這就會產生一種很強的 epistemic monoculture:不是禁止所有思想,而是讓「最有前途的思想活動」集中到唯一認證的格式中。
到明清尤其明顯:八股文的問題並非單純文體僵硬,而是它把「思想」轉換成了一種可考核、可排名、可複製的標準答案技術。
因此我覺得您那句「結果居然念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」,若不當作歷史因果,而當作諷刺,確實非常漂亮。
因為馬克思、列寧、毛澤東當然不是從《論語》《孟子》推演出來的。現代中國共產主義的直接思想來源是十九世紀歐洲社會主義、馬克思主義與列寧主義。
但是,另一個問題是:
為什麼一個外來的馬列主義,到了中國,可以迅速變成一套經典—注疏—正統—考核—晉升的體系?
這裡就真的可以看到某種結構性的連續。
例如:
四書五經
→ 官定注疏
→ 八股取士
→ 正統/異端
到了現代可以變成:
馬列毛鄧習
→ 官方解釋
→ 黨校/考核/學習強國
→ 正確思想/錯誤思想
內容完全不同,知識制度的形式卻有某種驚人的家族相似性。
我甚至會說,中國歷史真正具有韌性的,未必是哪一套思想,而是:
把思想變成官僚資格的能力。
儒家可以被這樣處理,馬克思主義也可以。
於是「經典」最終不一定是拿來思想的,而是拿來證明:
我知道正確答案。
我熟悉正確語言。
我有資格進入體制。
這一點就把科舉與現代黨國體制接起來了。
所以您的句子若再往前推一步,可以變成:
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「中國特色」的地方,也許不是社會主義,而是把馬克思重新做成了四書五經。
而最妙的是,今天甚至還有一層:
《習近平談治國理政》
黨章
黨史
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
重新形成新的 canon。
因此這並非「讀九本書竟然讀出了馬克思」,而是:
一個兩千年擅長製造正統經典、統一答案和官僚讀書人的文明,最後把馬克思也收編成了一部新經。
這個角度,我覺得比單純說「中國人思想僵化」更準確;它不是民族性,而是長期的知識制度與仕進制度所造成的 path dependence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