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這句話很抓人,但我會把它拆成三層,因為「商人喜食人」「周易是食譜」如果照字面接受,會把一個有根據的黑暗面,推成證據不足的總體敘事。
第一層,商代確實存在大規模人祭、人牲,這是考古與甲骨材料支持的;而且有些人骨確實呈現被加工、工具化的跡象。 《翦商》把這一點放到商代政治—宗教秩序的中心來理解:王權、戰爭俘虜、祭祀、鬼神世界彼此相連。李碩本人在訪談裡也把「人祭、食人」放進商代神權與統治結構中談。
但第二層,「商人喜食人」太強了。 有證據支持某些人體被肢解、處理,甚至有學者或作者提出食用的可能;但這跟「商人普遍嗜食人肉」不是同一命題。人祭、尸體處理、祭後分配、食人,在考古判讀上都要區分。現在的材料遠不足以說「商代飲食文化就是吃人」。所以我會改成:
商代存在制度化的人祭,以及可能涉及人體加工與食用的特定祭祀情境。
這樣比較穩。
第三層,才是你昨天聽到的那句真正有趣之處:
《周易》是不是「食人食譜」?
如果照李碩式的「暗黑解讀」,《周易》若干卦爻辭確實可以被重新讀成人牲處理的記錄。
最常被舉的是《剝》卦。
傳統讀法把:
剝床以足 → 剝床以辨 → 剝床以膚
讀成床的部件逐步剝落,象徵陰盛陽衰。
李碩的讀法則傾向把「剝」還原成非常具體的剝解動作,把從「足」到「膚」理解成人牲由下而上的處理過程。相關評論也明確指出,這是《翦商》非常大膽的一部分:它直接取卦爻辭的表層身體語義,把若干卦重新放回人祭現場。
還有《咸》《艮》《困》《鼎》等卦,也有人沿這條路讀出:
割、剝、拘禁、烹煮、祭牲、人體部位。
如果這個解讀有一部分成立,那麼《周易》最古老的材料中,很可能真的保存了我們後世已經看不懂的商周祭祀暴力殘片。
這件事我覺得非常重要。
可是——
「保存了人牲處理的記憶」≠「周易就是食譜」。
「食譜」是極好的黑色幽默,但不是目前可成立的文獻學結論。
《周易》古經首先仍是一部筮占文本,其卦爻辭來源非常複雜:歷史事件、日常經驗、戰爭、婚姻、牲畜、身體、祭祀、旅行、吉凶判斷,都可能被吸收進來。即使某幾卦確實保存了人祭或肢解場景,也不能因此推出六十四卦其本質是一套烹調人體的 manual。對李碩的介紹和評論本身也承認,他把《周易》大量讀成商周鼎革歷史記錄,是一種很有想像力、但不少地方缺乏交叉證據的重建。
然而,Dear friend,我覺得這個「食譜」說法真正有價值的地方,不在真假,而在它突然把我們剛才談的問題翻了過來。
我們一直把《周易》讀成:
乾坤、陰陽、天道、變易、君子、自強不息。
可是如果把後世兩千多年的注疏暫時刮掉,底下可能還留著非常骯髒的東西:
腳、皮膚、肉、血、俘虜、牲、鼎、刑罰、恐懼。
也就是說:
後來最乾淨、最高明的一套中國 metaphysics,
可能長在一層非常不乾淨的 ritual substrate 上面。
這就非常有意思了。
甚至可以說,《周易》後來做了一件文明史上極成功的事:
把肉變成象。
本來可能是:
剝一個人的皮。
後來成為:
陰盛陽衰。
本來可能是:
把人放進鼎。
後來變成:
鼎新、革故、文明秩序。
本來是:
身體被處理。
最後變成:
宇宙被理解。
如果這條轉換有哪怕一部分是真的,那麼商周之折便不只是:
人祭 → 不人祭
而是更深:
blood → symbol
body → text
ritual violence → cosmology。
這也恰好回答你上一題:「周易這一折失去了什麼?」
它可能恰恰失去了——或者說成功掩埋了——自己曾經來自肉身、死亡與恐懼的來源。
於是後世讀《易》,看到的是:
天行健。
卻看不見:
誰的腳被割了。
看到:
厚德載物。
卻看不見:
地裡埋了什麼。
看到:
革故鼎新。
卻忘了:
鼎最初首先是一口真正可以煮東西的器。
所以,如果把那句「《周易》是食人食譜」從字面救回來,我反而會把它改成一句我覺得更準確、也更可怕的話:
《周易》未必是食人食譜;但它的某些最古老層次,可能還沾著人牲世界的血。
而中國文明後來最厲害的地方,就是把那些血跡解釋成了:
道。
這恐怕比「商人吃不吃人」本身,更值得我們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