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,而且我會說:如果限定「以中文書寫、又真正具有中國 longue durée/大歷史野心」的人,許倬雲是黃仁宇之外最清楚、也最成功的一位。 之後才是葛兆光、王明珂、閻步克等;但他們各自把「大歷史」拆成不同問題,不再嘗試寫一部包山包海的「中國通史」。
許倬雲最值得先看的是《萬古江河》。這本書不是王朝流水帳,而是問:「中國」這個文明共同體,是怎麼在數千年中不斷形成、擴大、吸收、重組的? 他的專業根基其實很扎實,早期《西周史》《中國古代社會史論》都是專門研究;到晚年才把視野拉到整個中國文明。一些學術評論也直接把《萬古江河》《我者與他者》《華夏論述》稱為他的「大歷史書寫」。
我覺得許倬雲與黃仁宇最大的差別,可以用一句話說:
黃仁宇問:中國這部國家機器為什麼這樣運作?
許倬雲問:中國這個文明世界究竟如何長出來?
所以黃仁宇的基本單位偏向 state / fiscal-administrative system;許倬雲的基本單位則更像 civilization / network / cultural ecology。
這也是為什麼,如果您現在問的是 longue durée,我反而會把許倬雲放得比黃仁宇更接近 Braudel。
第二個我很推薦的是 葛兆光。
但葛兆光有趣在於,他不是再寫一部《中國大歷史》,而是反過來問:
我們一直拿來寫大歷史的那個「中國」,究竟是什麼?它什麼時候成為中國?邊界在哪裡?誰在裡面、誰在外面?
所以他的路徑是《中國思想史》→《宅茲中國》→《何為中國?》→《歷史中國的內與外》。他的研究長期圍繞中國、東亞、思想、宗教以及「中國」本身作為歷史概念的形成;《何為中國》也引發相當廣泛的學術討論。
這一點極重要。
因為黃仁宇、許倬雲某種程度仍然假定:
有一個叫「中國」的長時段歷史主體。
葛兆光卻追問:
慢著,「中國」本身是不是也是歷史生成物?
所以我會把三人排成:
黃仁宇:中國如何運作?
許倬雲:中國如何生成?
葛兆光:我們說「中國」時,到底在說什麼?
這三個問題其實可以直接組成一套中國 longue durée。
第三個非常重要的是 王明珂,尤其《華夏邊緣》。
王明珂也沒有寫中國通史,但他做了一件對「大歷史」更根本的工作:
把「華夏」從一個固定民族實體,改寫成一個不斷由邊界生成的認同結構。
也就是:
不是先有一個完整的華夏,然後向外擴張;
而是:
誰是我們/誰是他者的邊界不斷移動,才逐漸產生「華夏」。
這其實和葛兆光很接近,但王明珂更有人類學味。
若用您前面談的「碎片—概念」語言來說:
「中國」不是先有一個本體,然後產生歷史碎片;
恰恰相反,是無數地方、族群、記憶、邊界的碎片,長時間反覆聚合,最後生成一個叫「中國/華夏」的概念。
這已經很接近一種 fractal longue durée。
另外一條,我覺得您也會喜歡,是 閻步克。
他沒有寫整部中國史,但他研究中國官僚制度的時間尺度非常長。他的主要著作包括《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》《品位與職位》《從爵本位到官本位》《中國古代官階制度引論》等,核心都是追蹤中國政治制度如何在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時間裡形成。
這種寫法與黃仁宇很不同。
黃仁宇喜歡抓一個宏觀命題:
數目字管理不足。
閻步克則更像:
把制度拆開,看看爵位、官位、品位、士大夫、官僚化究竟一層一層怎麼生成。
所以如果說黃仁宇是 macro-history by hypothesis,
閻步克比較像:
macro-history reconstructed from institutional microstructure。
這在學術上其實更穩。
還有一位很特殊:趙鼎新。
嚴格說他是歷史社會學家,不是傳統歷史學家,而且《東周戰爭與儒法國家的誕生》原書也不是中文寫成,中文本是翻譯,所以若嚴格遵守您「中文書寫」這一條,他不能算完全符合。
但他的問題非常值得放進來:
為什麼東周數百年的戰爭競爭,最後會產生秦漢式的中央集權官僚國家?
他把戰爭競爭 → 國家理性化 → 官僚化 → 儒法國家連成一個 mechanism,甚至試圖說明為什麼這個結構影響此後兩千多年。作者自己也承認,這本書概念與史料仍有不少需要補強之處。
這其實已經非常靠近我們上一題講的 Cliodynamics 了:
黃仁宇是「看出一個長期結構」;
趙鼎新則開始問「這個結構由什麼 causal mechanism 生出來」。
如果只讓我替您挑 四條真正值得讀的中文「中國大歷史」路線,我會這樣整理:
而黃仁宇放在其中,就是:
《萬曆十五年》《中國大歷史》:國家制度為何長期不能有效轉化複雜社會?
這樣一看,我反而覺得,近四十年的中文史學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轉變:
早期的大歷史喜歡問:
「中國為什麼變成今天這樣?」
後來更好的歷史學開始把它拆成四個問題:
中國如何形成?
邊界如何形成?
制度如何形成?
「中國」這個概念本身又如何形成?
也就是從 一個 grand narrative,變成 幾個相互交疊的 longue durée mechanisms。
而如果要找一本作為「黃仁宇之後的下一本」,我會先讀 許倬雲《萬古江河》;再接 王明珂《華夏邊緣》。前者把中國拉到幾千年尺度,後者則把那個「中國」重新拆掉。這一建一拆,會非常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