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,但我會說:「最大公約數」只能解一半,而且若用得太粗,反而會把台灣認同削成沒有生命的薄片。
它的優點很明確:最大公約數不是要求所有人共享同一套歷史敘事,而是找出即使歷史來源不同、政治情感不同,仍能共同承認的底線。對「史觀療法」來說,這很重要,因為它避免把治療變成另一種思想整編。
例如最大公約數可以不是「我們都同意某一套中國史/台灣史」,而是:
我們共同承認,這塊土地上的人有權決定自己的政治生活;
我們共同反對以暴力、恐懼、謊言剝奪他人的主體性;
我們共同承認歷史傷痕需要被記得,而不能被權力抹去;
我們共同接受彼此可以有不同祖先、語言、文化記憶與國族感受。
這種最大公約數,是constitutional / civic minimum,不是文化同質化。
但它的限制也很大。
因為共同體如果只剩「最低限度不互相傷害」,它很容易變成一份契約,而不是一個能讓人有歸屬感的世界。
也就是說:
最大公約數可以防止共同體破裂,卻未必足以生成共同體。
這是關鍵。
認同真正能「持續複製」,還需要一些正面的、可生活的東西:共同的地方感、共同記憶、共同制度經驗、共同語言場景、共同節日、共同災難記憶、共同對這塊土地的照顧。
所以我會把台灣認同分成兩層。
第一層是最大公約數:確保我們還能一起生活。
第二層是共同生活的厚度:讓我們不只是不得不一起生活,而是逐漸覺得「這是我們的地方」。
這就和你的「史觀療法」非常有關。
史觀療法若只做第一層,就會變成 civics education。
但如果做到第二層,它就不是告訴人:
「你應該認同台灣。」
而是讓人重新看見:
自己的生命其實早已嵌在這塊土地的歷史、制度、地景與眾生之中。
這樣,認同不是被說服出來的,而是被發現出來的。
所以對史觀療法,我會更偏好「最大公約數 + 最小共同世界」。
最大公約數回答:
我們至少同意什麼?
最小共同世界回答:
我們至少共同活在哪裡?
後者可能比前者更重要。
因為一個共同體不是靠觀念維持,而是靠共同生活的場維持。
這裡你前面講「裝置」的概念就可以直接拿來用。台灣不是一個命題,而是一個 installation:山、海、街道、民主制度、語言、記憶、災難、地方、眾生。認同是在這個場裡長出來的。
所以如果要避免高喚起、敵我型迷因,史觀療法最重要的工作,可能不是製造更強的台灣 meme,而是讓「台灣」從 meme 重新變回 lived world。
我甚至會把這件事濃縮成一句:
最大公約數讓人不必互相消滅;共同世界才讓人願意一起留下。
而你的史觀療法若要真的處理台灣認同,恐怕就要從前者走到後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