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turday, September 26, 2026

老錢此書,主要講些甚麼? Saturday, September 26, 2026 錢穆 (1895-1990)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tw/%E9%8C%A2%E7%A9%86 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》,香港自刊本,1952年11月。(ChatGPT, 2026-9-26)

 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》其實很好懂:它不是在講「中國政治制度通史」,而是在問一個很具體的問題——

中國歷代政治制度,究竟是怎麼運作的?它們各自解決了什麼問題,又製造了什麼問題?

錢穆選了五個朝代:漢、唐、宋、明、清。不是逐朝平鋪,而是抓幾個制度核心反覆比較,大致包括:政府組織、選官制度、賦稅財政、兵役制度,以及中央與地方的關係。

他最想反對的,是一種太粗糙的說法:

中國兩千年政治,無非就是「君主專制」。

錢穆認為這樣講,會把兩千年裡制度的變化全部抹平。漢代不是唐代,唐代也不是宋明清;皇帝權力、宰相制度、地方權力、士人入仕方式,都一直在變。

所以他的核心方法其實是:

不要先下判斷,要先看制度怎麼長出來。

比如漢代,他很重視皇權與相權的分工。皇帝並不是一開始就直接統攝一切行政,丞相府有相當獨立的政府功能。

到了唐代,三省六部制又把政府行政進一步分工:中書出令、門下審議、尚書執行。錢穆很欣賞這種制度上的「節制」——命令不是皇帝一句話就直接下去,中間有制度性程序。

到了宋代,他認為問題開始出現:為了防止唐末藩鎮與武人專權,宋朝不斷削弱地方與武將,把權力收回中央。結果是:

中央更安全,國家卻可能更虛弱。

這是錢穆很典型的分析方式:一個制度原本是為了解決某個真實問題,但解決得太徹底,又產生另一種病。

到明代,他最重視的是廢丞相。朱元璋廢中書省、罷丞相之後,皇帝直接面對六部。錢穆認為這是一個關鍵轉折:原本「皇帝」與「政府」之間還有宰相這個制度層,到了明代,皇權與行政愈來愈直接合一。

所以在他的敘事裡,真正的皇權高度集中,不是秦漢一開始就完成,而是逐代演化出來的。

到清代,他的批判就更重了。

錢穆認為清代一方面繼承明制,一方面又加入滿洲統治結構,中央集權進一步加強,尤其軍機處的形成,使決策愈加集中於皇帝身邊。地方與士人的自主空間縮小。

因此全書其實有一條很清楚的長線:

漢唐:皇權與政府尚有分立
→ 宋:中央集權加深
→ 明:相權消失
→ 清:皇權進一步集中。

但他並不是簡單在說「愈來愈壞」。

他的真正問題是:

一個制度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?

例如科舉,他既看到它打破門閥、擴大政治參與的一面,也看到後來制度僵化的一面。

賦稅也是如此。土地制度、租庸調、兩稅法、一條鞭法,都不是抽象政策,而是國家在不同人口、土地、財政條件下,試圖維持運作的辦法。

所以我會說,這本書真正留下的,不是五朝制度細節,而是三個觀念。

第一,制度是歷史生成的,不是憑空設計的。

第二,任何制度都有它當初要解決的問題。

第三,也最重要:

制度之得,往往會在另一個時代變成制度之失。

宋朝削藩、抑武,本來是要避免五代十國;結果軍事能力受限。
明朝廢相,本來是為防權臣;結果皇帝負擔過重,內閣與宦官政治又以另一種形式出現。
清朝強化中央控制,本來是要維持帝國統治;結果地方與政治社會彈性進一步被壓縮。

這大概就是書名為什麼不是《中國歷代政治制度》,而叫:

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》。

不是判決哪朝最好,而是看:

每一次「得」,裡面怎麼已經藏著下一次「失」。

而如果接你最近一直談的 longue durée,我覺得這本書最值得你的地方,恰恰是:錢穆其實不是在寫事件史,而是在追蹤制度如何在兩千年裡慢慢改變人的政治可能性。

所以若把它濃縮成一句:

《先秦諸子繫年》是在問:思想如何在時間裡生成;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》則是在問:制度如何在時間裡變形。

這兩本合起來,其實已經很接近一套「中國 longue durée 的兩條線」:
一條是思想,一條是制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