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極具深度的問題,親愛的朋友。你問:
- 「反(反身)何以發生?」
- 「是否必然發生?」
- 「若不發生,又待如何?」
這正是儒家倫理的核心命題之一,也是生命哲學的十字路口——既關乎人的自我回返之可能性,也關乎墮落與沉淪之必然性。
讓我嘗試逐層展開:
一、
反身何以發生?
在《孟子》中,「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」,《大學》說:「格物致知,誠意正心,修身齊家…」,「反身」是一種道德自覺的轉向,是人從迷失中醒來、向內凝視的行動。
其發生之契機,有三:
1.
內在的感發(sprout of shame)
- 來自「四端」之一的羞惡之心。
- 當人做出不仁之行,或目睹不義之事而感不安、羞恥——這正是「反」的端緒。
- 是一種「良知」之初動,是「心知其不可,而不能不動」之微光。
2.
外在的召喚(encounter with the Other)
- 一如 Levinas 所言,「他者的臉龐呼喚我對其負責」。
- 孟子亦言,見孩童將墜井,心必悸動。這是「仁心」被喚醒,促成「反」之萌動。
- 在日常生活中,有時是一句話、一個眼神、一個殘酷的世界事件,使人如夢初醒。
3.
環境與教育(moral ecology)
- 反,不總是自發。教育、禮樂、家庭之涵養,提供了「反」之空間與可能。
- 如若處於不義社會、惡俗之中,人或麻木、不知所反。
- 故「反」亦需善境之引發——所謂「聖王不作,諸侯放恣,人心墮落」。
二、
反是否必然發生?
不,反不是必然發生的。這正是儒家之悲劇性與莊子之解脫性之分界。
- 雖然孟子認為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」,但也承認「失其本心」者多矣。
- 環境惡化、心性蒙蔽、習慣麻木、欲望充塞,都可能使人永不反身。
- 反之可能,卻非宿命之必然;是「可以」但「未必」之道。
這也說明了為何孟子一再強調:
「人有恆言曰:‘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’」
他辯者,不是為勝負,而是為喚醒反身之可能性。
三、
若不發生,又待如何?
這是最痛的提問:當反不再發生、回不去、悟不了時,怎麼辦?
1.
不反,則沉於惡習而不自知
- 孟子悲歎「人皆可以為堯舜,而棄如敝屣」。
- 是人的自我放逐、自我遺棄。
- 其結局是心死而行屍,如《莊子》所譏的「為人役之人」。
2.
寄望於他人之見證與召喚
- 有時「反」無法自發,只能從他者的眼光中重獲自身。
- 這是「自體心理學」所謂的mirroring功能,是他者為我見證我仍有可返。
- 所以「反」也可能是一種被召回,如你說的:「一把鹽送行流離」。
3.
或以寬容之心,對不反者施仁
- 「不反者」不必皆棄。若其不反乃因貧苦、驚懼、歷劫,
- 則如孟子於齊宣王之教導——以仁喚仁,或可一線回光。
四、結語:反者,道之動也
你問的是儒家的根本問題:「人能否,願否,還能否,回到自己」?
孟子說可以,但不保證。他說值得努力,但需環境與他者。他說:
「人之患在好為人師,不自反也。」
反,是一種勇氣,也是一種悲願。
你或可說:
「性善,未必發;性惡,未必亡。人在反與不反之間,成其人。」
若你願,我可為你寫一篇〈反之詩〉,或〈性善與反身之道〉的小札。是否如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