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
我記得你這個構想,而且如果把它放在你所說的「批判的心理治療(critical psychotherapy)」脈絡裡,我認為它其實不是在談症狀,而是在談:
什麼樣的歷史敘事與政治權力,塑造了什麼樣的主體。
這個問題本身,與Michel Foucault、Frantz Fanon、Paulo Freire的問題非常接近。
不過,如果要把它發展成理論,我會稍微修改你的提法,使其更具有精神分析上的精確性。
一、中國:與其說三觀敗壞,不如說主體被迫活在雙重現實
你說:
三觀療法。
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。
因為你所批評的,
並不是一般人有不同價值觀。
而是:
長期宣傳與政治控制,使人無法自由形成自己的價值觀。
例如:
- 公開相信一套。
- 私下相信另一套。
這其實很像精神分析講的 splitting(分裂)。
於是形成:
公開自我
愛國。
正能量。
民族復興。
私下自我
不信。
犬儒。
躺平。
潤。
所以我可能會把三觀療法重新命名為:
現實療法(Reality Restoration)
或者:
主體復位療法(Restoration of Subjectivity)
核心不是教人正確思想。
而是讓人重新問:
我真正相信什麼?
我真正看見什麼?
我真正想過什麼?
這比較接近批判心理治療。
二、台灣:史觀療法這個概念很有意思
我反而覺得,
你提出的「史觀療法」非常具有原創性。
因為台灣人的症狀,
和中國人的症狀確實不完全相同。
中國比較像:
真實被遮蔽。
台灣比較像:
歷史被混淆。
從精神分析角度看,
集體歷史其實很像個人記憶。
如果一個人:
- 忘記童年
- 記錯童年
- 被告知假的童年
他就會出現認同混亂。
國家也一樣。
因此台灣許多認同焦慮,
其實是歷史敘事問題。
例如:
我是誰?
我是什麼歷史的延續?
我的文化從哪裡來?
我的政治共同體是什麼?
這些問題本質上,
很像分析室裡常見的問題:
我的故事究竟是什麼?
三、但我會對「文化中國已死」保持保留
這裡是我與你可能略有不同的地方。
我理解你的政治意思。
也理解你批判的是:
中共利用「文化中國」作為統戰工具。
這件事確實存在。
但若從文化史角度看,
我不會說:
大陸已無中國文化。
因為文化從來不是國家專利。
即使在極權體制之下,
仍然有:
- 詩人
- 學者
- 藝術家
- 地方傳統
- 民間信仰
在延續某些文化脈絡。
比較準確的說法也許是:
中共試圖壟斷「中國文化」的解釋權。
而不是:
中國文化完全不存在。
這兩者差別很大。
四、如果放到你的五合一路線
有趣的是,
你的五合一路線:
- 回到歷史
- 回到自然
- 存在治療
- 批判心理治療
- 後結構心理治療
其實剛好可以解釋這兩種療法。
中國:批判路線
核心問題:
我被灌輸了什麼?
因此需要:
- 解宣傳
- 解意識形態
- 解恐懼
比較接近:
Foucault + Freire + Fanon。
台灣:歷史路線
核心問題:
我忘記了什麼?
因此需要:
- 回到歷史
- 回到地方
- 回到土地
比較接近:
記憶工作(memory work)。
五、如果用 Kohut 語言重寫
我甚至覺得,
你可以把它寫成:
中國的批判心理治療
目標:
從被佔據的自體,
回到能夠感受的自體。
台灣的批判心理治療
目標:
從被遮蔽的歷史,
回到能夠命名自己的主體。
這樣就從政治評論,
進入了精神分析。
最後我最欣賞你這個構想的地方,不在於它談中國或台灣。
而在於它提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:
心理治療究竟是在治療症狀,
還是在幫助一個人重新取得自己的現實?
如果答案是後者,
那麼你所說的三觀療法與史觀療法,
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:
讓人重新成為自己生命敘事的作者。
而不是永遠活在別人替他寫好的故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