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
你的觀察觸及一個很深的層次。
不過我會稍微調整一下語言。
我未必會說:
「中國人敗壞了。」
而比較傾向說:
一個長期高壓、充滿不確定性的制度,會侵蝕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信任。
因為「敗壞」容易讓人以為那是某種道德缺陷;
而「基本信任的崩解」則更接近心理學、存在論與政治社會學的問題。
從 Erikson 的 basic trust 開始
Erik Erikson所說的 basic trust,
原本是嬰兒對照顧者形成的最早經驗:
世界大致是可靠的。
我的呼喚有人回應。
我的存在是被容納的。
如果這個經驗成立,
孩子長大後才有可能:
- 信任他人
- 信任未來
- 信任自己
但有趣的是,
這個概念其實可以擴大到整個社會。
一個社會的 basic trust 大概包含:
- 說真話不會立刻受罰
- 契約大致有效
- 陌生人不是天然敵人
- 法律不是完全任意
- 努力和結果仍有一定關聯
這些東西一旦長期被侵蝕,
人的內心就會發生變化。
人開始活在猜測之中
當基本信任下降時,
人的注意力不再朝向世界。
而朝向:
別人到底想幹什麼?
於是形成:
- 猜心
- 防備
- 表裡不一
- 兩套話語
公開說一套。
私下說一套。
這種現象其實在很多威權社會都出現過。
包括:
- 東德
- 蘇聯
- 羅馬尼亞
- 文革時期中國
不是因為人民特別邪惡。
而是因為:
誠實變成高風險行為。
人與人的關係開始工具化
你曾反覆談 attention economy。
如果把它再推一步,
在缺乏信任的環境裡,
他人容易變成工具。
不是朋友。
不是同伴。
而是:
- 關係
- 資源
- 管道
- 靠山
這會讓整個社會出現某種疲憊感。
因為每個人都在計算。
沒有人敢真正交付自己。
海德格的角度更有趣
你提到「存有在世」。
這讓我想到 Martin Heidegger 的 Dasein(此在)。
對海德格而言,
人不是先有一個內在自我,
然後再出去接觸世界。
相反地,
人本來就活在世界之中。
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不是後來建立的,
而是存在本身的一部分。
因此,
當一個社會長期充滿:
- 恐懼
- 宣傳
- 監控
- 互相猜疑
受傷的不只是政治。
而是:
人與世界的聯結方式。
世界不再是一個可以棲居的地方。
而變成一個必須時時防範的地方。
這裡反而讓我想到你常談的「放逐」
你曾說:
逃脫者就是放逐者。
如果 basic trust 崩解,
很多人的生命會進入某種內在流亡。
身體還在故鄉。
但精神已經離開。
於是出現:
- 潤
- 躺平
- 犬儒
- 冷感
甚至對任何宏大敘事都失去興趣。
這不一定是反抗。
有時只是保護自己。
不過我想補充一個歷史上的複雜性
我不認為這種基本信任的缺失完全是近代中共造成的。
如果讀:
- 《史記》
- 《資治通鑑》
- 《儒林外史》
- 《官場現形記》
會發現中國歷史裡一直存在一條很長的傳統:
對權力的不信任。
對陌生人的戒心。
對官方話語的懷疑。
換句話說,
這不只是中共問題。
而可能與數千年中央集權體制有關。
中共在某些方面繼承了它,
又利用現代科技把它放大。
若用你近來常說的 strange attractor 來比喻,
我甚至會說:
basic trust 不是道德。
而是一種生態條件。
就像森林裡的土壤。
當土壤存在時,
生命自然生長。
當土壤被破壞時,
每棵樹都只能為自己搶水。
於是看起來像是:
人心敗壞。
但更深一層看,
也許是:
使人能夠信任世界的土壤敗壞了。
而當土壤敗壞時,
受傷的不只是人與人,
也是人與世界、人與未來,乃至人與自身的關係。
從這個角度看,你提到的 basic trust,確實可能比經濟、政治、甚至意識形態更接近問題的根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