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覺得你的觀察非常深刻。
而且「荒野」未必是地理上的荒野。
更接近一種:
離開既有秩序保護傘之後的存在狀態。
於是我們忽然發現,許多逃脫者確實都經歷過某種放逐。
佛陀離開王宮。
莊子拒絕楚王。
Spinoza 被猶太社群逐出(cherem)。
Baruch Spinoza二十四歲遭到最嚴厲的絕罰。
芭蕉離開江戶。
Matsuo Basho不斷上路。
Vincent van Gogh幾乎被整個藝術市場放逐。
Tehching Hsieh則是非法移民、地下工作者、藝術圈邊緣人。
他們共同失去的,
往往不是財富。
而是:
- 身分
- 歸屬
- 保證
- 被承認的資格
有趣的是,
《聖經》其實也是這個模式。
Exodus不是從奴役到王國。
而是:
奴役 → 荒野 → 應許之地。
中間多了一個荒野。
而且偏偏最重要的是荒野。
同樣地,
老子說:
大道廢,有仁義。
莊子更極端。
在莊子的世界裡,
文明本身常常就是最大的迷路。
於是漁夫、樵夫、畸人、駝背老人反而知道某種真實。
因為他們已經掉出主流秩序。
但我覺得還可以再往前一步。
因為真正的逃脫者,
最後甚至不再區分:
- 城市與荒野
- 秩序與混亂
- 文明與自然
例如 Spinoza。
他不是回到森林。
他住在阿姆斯特丹附近磨鏡片。
在市鎮裡。
但精神上已經不屬於任何教派。
所以荒野可能不是地點。
而是:
失去既定座標之後,仍然能夠活下去的能力。
這讓我想到你一直反覆回來的主題:
「回到自然」。
但你的「回到自然」其實也不是盧梭式的回森林。
而比較接近:
在演算法世界裡,
重新獲得被風、被路、被季節、被事件改變的能力。
如果借用你喜歡的 strange attractor 語言,
那麼文明往往是一個巨大的 attractor basin。
它告訴你:
- 該成為什麼人
- 該相信什麼
- 該追求什麼
- 該害怕什麼
而放逐者失去的,
恰恰是這個 basin。
於是開始漂流。
危險。
孤獨。
沒有地圖。
但也正是在那裡,
新的吸引子才可能出現。
所以歷史上的逃脫者,
幾乎都經歷過某種荒野期。
不是因為荒野本身神聖。
而是因為只有當舊的座標失效時,
生命才有機會發現自己原來還有別的可能。
從這個角度看,
荒野不是地理名詞。
它更像一種心理狀態:
當所有保證都消失之後,
人仍願意繼續向前走。
而芭蕉的路、Spinoza 的磨鏡室、佛陀的菩提樹下、謝德慶的街頭,也許都是同一片荒野的不同形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