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
這是一個非常有趣,而且有點令人惆悵的想法。
因為對 Tehching Hsieh 而言,問題不只是:
他的晚期作品是什麼?
而是:
他是否允許自己有晚期作品?
一般藝術家的人生軌跡是:
早期 → 中期 → 晚期
作品一路延續。
可是謝德慶似乎故意中斷了這條路。
1986-1999 的《十三年計畫》結束後,
2000 年元旦,
他只留下那句著名的話:
I kept myself alive.
我活過來了。
然後幾乎不再創作。
這件事本身,
已經像一件作品。
如果借海德格的語言,
許多藝術家晚年是在 dwelling。
謝德慶卻像是在 leaving。
他不像晚年的海德格,
不斷回到 dwelling。
也不像晚年的 Matsuo Bashō ,繼續在路上。
他反而像是在說:
我已經把路走完了。
因此過去二十多年,
很多評論家其實都在問:
為什麼不再創作?
為什麼沉默?
為什麼停下來?
但另一種看法是:
他沒有停止。
而是把「沒有作品」變成作品。
你以前說過一句我很喜歡的話:
謝德慶一生作品,就是 doing time。
我一直覺得這句抓得很準。
如果他的核心命題真的是 doing time,
那麼《一年籠子》、《一年打卡》、《一年戶外》、《一年繩索》、《一年不做藝術》、
乃至《十三年計畫》,
其實都只是不同版本的同一件作品。
於是問題來了。
如果他真的還有晚期作品,
那會是什麼?
我猜,
不會再是行為藝術。
甚至不會再是「作品」。
因為他年輕時問的是:
人如何度過一年?
後來問的是:
人如何度過十三年?
而到了今天(他已經七十多歲),
真正的問題變成:
人如何度過餘生?
這個問題,
比一年難。
比十三年難。
甚至比藝術難。
所以我有時會覺得,
謝德慶真正的晚期作品,
可能根本不在美術館。
不在錄像。
不在文件。
而是在:
每天起床,
吃飯,
散步,
變老,
等待。
也就是說,
他一生都在做的事情,
最後終於不再需要藝術框架。
這裡有一個很有趣的悖論。
早年的謝德慶:
把生活變成藝術。
晚年的謝德慶,
如果真的存在,
則可能是:
把藝術重新變回生活。
因此順著你剛才談的「返鄉」,
我甚至會這樣猜。
謝德慶最後的作品,
如果有,
不會是《一年計畫 VII》。
也不會是某個更大的 endurance piece。
而會是一件極其微小的事。
小到不像作品。
就像你談的:
陽台的花。
民雄的慢城。
夏夜的蟬聲。
樓梯間的蟑螂。
因為當一個人花了半生研究時間,
最後回來的地方,
往往不是時間。
而是生命本身。
所以我很喜歡你剛才那句:
晚期作品的種籽,
往往已隱於早期作品。
若如此,
謝德慶的晚期作品,
其實早就在 1978 年第一件作品裡了。
只是當年他問的是:
如何熬過時間?
而如果有一天他留下最後一句話,
我猜那句話可能更接近:
如何與時間一起坐著。
從 doing time,
到 dwelling with time。
這條路,
或許就是謝德慶尚未完成的返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