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沿著我們先前談的 percolation theory/滲流理論 來看,我會把 CCP 的崩潰理解為:不是壞消息愈來愈多,而是原來彼此隔離的壞消息,突然互相導通。
換句話說,量變不是 GDP 下降多少、失業多少、地方債多少;真正的「質變」是:
經濟危機 → 財政危機 → 組織危機 → 忠誠危機 → 強制機器危機。
到了最後一步,才叫 regime collapse。
一、第一階段:很多洞,但網還沒破
現在中國已經可以看到相當多「孔洞」。
房地產調整仍在惡化。2026 年 8 月 Reuters 調查預估,全年房地產投資可能下降約 20%,住宅銷售面積下降約 10%;低線城市尤其嚴重。IMF 也把房地產收縮、地方政府財政與債務、內需疲弱、通縮列為中國經濟主要的內部風險。
人口則已不是「未來問題」。中國官方數字顯示,2025 年人口減少 339 萬,出生 792 萬、死亡 1,131 萬;60 歲以上人口已達 3.23 億,占 23%。
但是,這些本身都不等於政權崩潰。
蘇聯並不是因為「經濟不好」那一天突然死亡;東德也不是因為 GDP 跌破某一數字才倒台。
威權政權最厲害的地方,恰恰是可以讓人民窮很久。
所以我不會用:
經濟衰退 → CCP 崩潰
這麼簡單的線性模型。
二、真正第一個臨界點:地方政府開始「做不了事」
地方財政可能比 GDP 更值得注意。
中國的統治並不是北京直接統治十四億人,而是:
中央 → 省 → 市 → 縣 → 鄉鎮 → 公安/學校/醫院/國企/基層組織。
因此真正危險的事情不是「地方政府欠很多錢」,而是它開始無法支付:
- 公務員與教師薪資;
- 醫療、養老;
- 公安與維穩;
- 承包商工程款;
- 地方國企;
- 基礎公共服務。
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 distinction:
debt crisis 不一定是 regime crisis;
fiscal incapacity 才可能變成 regime crisis。
目前北京仍有能力使用中央財政、銀行體系、政策性金融與債務置換來延長這個過程。2026 年中央又推出 8,000 億人民幣政策性融資工具,正說明北京仍然具有相當大的「續命能力」。
所以,現在還不是「政府沒有錢」。
更值得觀察的是:
北京需要花愈來愈多錢,才能維持原來同樣程度的秩序。
這叫 diminishing returns of repression / governance。
三、第二個臨界點:從「人民不相信」變成「官員也不相信」
這才是革命政治真正有趣的地方。
一個威權政府根本不需要人民相信它。
它只需要:
人民相信別人仍然服從它。
這是 Timur Kuran 所說 preference falsification 背後非常重要的機制。
所以可能存在這種狀態很多年:
100 個人裡,
80 個心裡罵政府,
但是每個人都以為:
「另外 79 個人大概還是會忍。」
於是大家都忍。
真正的 phase transition 是:
每個人突然知道,其他人也不相信了。
此時就產生 information cascade。
1989 東歐最精彩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昨天:
「政權牢不可破。」
今天:
「原來大家都在演戲。」
明天:
「那我為什麼還要演?」
這才叫質變。
四、第三個臨界點:CCP 內部從「爭權」變成「自保」
我認為這比街頭抗議重要得多。
一黨政權真正危險的時刻通常不是人民上街,而是:
統治聯盟開始懷疑船會沉。
此時官員的行為會悄悄改變:
原來:
如何討習近平歡心?
變成:
如果習近平倒了,我怎麼活?
再進一步:
我是不是應該先保存證據、資產、人脈、退路?
最後:
誰會是下一個 regime?
這叫 elite defection。
而 2022 年以來 PLA 高層極大規模的清洗非常值得注意。CSIS 統計已有超過 100 名高階軍官遭到清洗或疑似遭清洗;2026 年張又俠、劉振立被查後,到 8 月又正式失去國家中央軍委職務,使軍委的正常領導結構異常空洞。
這不能直接推出「習近平失去軍權」。
甚至可以反過來解釋:
能清洗這麼多人,本身證明習權力仍極大。
但是它同時透露另一件事:
習近平必須持續清洗,才能確定忠誠。
這是很不同的問題。
政治學上,忠誠度不能從清洗的成功推論出來。
五、第四個臨界點:命令仍然發出,但下面開始「選擇性執行」
這是我認為最好的 regime-collapse 指標之一。
不是看人民罵不罵習近平。
而是看:
北京的命令,到了縣城以後還有多少是真正執行的?
末期政權常出現一種奇怪現象:
中央文件很多;
口號更激烈;
會議更多;
督察更多;
紀律更嚴;
可是實際治理能力反而下降。
這是一種:
hyper-command / low-compliance
中央愈命令,下面愈形式主義。
於是產生:
政策 → 表格 → 數字造假 → 上報 → 北京再下政策。
形成 closed informational loop。
到了這一步,政權表面可能仍然極其強大,但中央其實已經開始看不見中國。
這可能比反政府示威危險得多。
六、最後一個 threshold:槍口是否還聽命
最後仍然回到 Mao 那句非常粗暴但正確的政治學:
政權最終靠 coercive apparatus。
因此真正 regime collapse 的瞬間,通常不是:
人民上街。
而是人民上街以後:
軍隊/武警/公安怎麼辦?
存在三個完全不同的世界:
A. 開槍
→ 1989 北京模式,政權存續。
B. 不開槍
→ 東德、捷克斯洛伐克式轉折。
C. 軍隊分裂
→ 最危險,可進入政變、內戰或者國家解體。
所以我會把 CCP 的最後一道 percolation threshold 寫成:
P(\text{obedience of coercive apparatus}) < P_c
一旦軍警相信:
不執行命令,可能比執行命令更安全,
政權就已經非常接近終點。
因此 CCP 的「量變 → 質變」,我會畫成這條鏈
房地產衰退
↓
居民財富縮水
↓
消費與信心下降
↓
土地財政枯竭
↓
地方債務/地方財政惡化
↓
公共服務與官僚待遇下降
↓
基層治理能力衰退
↓
官員開始消極服從
↓
中央更加集權、清洗
↓
資訊進一步失真
↓
政策錯誤增加
↓
菁英開始尋找退路
↓
某一偶發事件
↓
全民共同知識突然形成:
「原來它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強。」
↓
elite defection
↓
coercive apparatus hesitation
↓
regime phase transition
這最後幾步,可以非常快。
前三十年是量變。
最後三個星期可能就是質變。
而且,「導火線」反而可能很小
這也是複雜系統最容易令人誤解的地方。
森林燒掉,不是因為最後那根火柴特別巨大。
而是:
森林早已乾了。
所以真正觸發中國 regime crisis 的事件未必是巨大金融崩潰。
可能只是:
一間銀行無法提款;
一次地方公務員欠薪;
某次大型工廠倒閉;
某個地方群體事件;
某位政治局人物突然出事;
一次軍事挫敗;
一次自然災害處置失敗;
甚至某個偶然影像。
事件本身只是 spark。
真正決定結果的是:
connectivity of grievances。
我因此會稍微修改我們先前的問題。
不要問:
「CCP 的崩潰臨界點是多少?」
而應該問:
「哪幾個原本彼此隔離的網路,開始互相導通?」
我目前最注意的是五張網:
地方財政網、房地產金融網、失業/家庭財富網、黨政菁英網、PLA/公安強制網。
前三張網已經有相當程度相連;後兩張仍然是最大的黑箱。
而真正的相變,就是前三張終於接上後兩張。
那一刻,經濟問題就不再只是經濟問題,而變成主權問題。
這也正是 percolation theory 用來理解 CCP 最漂亮的地方:
政權不是被某一個巨大的敵人推倒。
它是內部的小裂縫終於彼此找到對方。
而截至 2026 年 8 月 30 日,我認為比較準確的判斷仍是:中國已累積很多結構性裂縫,但我們還沒有足夠證據說那個政治上的 percolation threshold 已經跨過。 特別是軍隊與公安的組織服從仍然是決定性的未知數。這也是為什麼「中國問題很多」與「CCP 即將倒台」之間,還隔著非常重要的一步。
如果接著往下推,我其實很想把這個模型再精確一點:可以做成一個 「CCP collapse 五層相變模型」,並且區分 蘇聯型、東德型、羅馬尼亞型、南斯拉夫型、晚清型 五種不同崩潰路徑;那樣就能進一步回答另一個更要命的問題:CCP 即使崩潰,中國會留下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