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,但要加一個很重要的限定:唯識學的知識論,方向上是非二元的;但它不是一開始就取消能所,而是先極細密地分析能所,最後才顯示能所二分本身是識的構造。
如果用一句話說:
唯識不是「沒有主體、沒有客體」,而是說:我們以為彼此獨立的主體與客體,其實是同一識流中的二分顯現。
這就很接近非二元論。
一、唯識真正要拆掉的,是「能取—所取」
唯識經典常用的關鍵字不是 subject/object,而是:
- 能取 grāhaka:取者
- 所取 grāhya:被取者
凡夫的知識論預設是:
我在這裡 → 世界在那裡 → 我去認識那個世界。
唯識則說,這個「我在這裡、物在那裡」的結構,本身已經是識的產物。
所以《三十頌》那條非常重要的路線,就是從:
識變 → 見分/相分 → 能取/所取
來說明我們如何把一個本來沒有如此截然分裂的經驗場,切成「我」與「物」。
這一點非常非二元。
二、但唯識不是簡單的「唯心論」
這裡最容易誤解。
「唯識」若翻成:
everything is in my mind
就會變成 Berkeley 式或庸俗主觀唯心論。
但唯識真正的意思比較接近:
凡是作為「被認識之物」而出現的存在,都已經在識的條件之中。
也就是說,它首先是在做知識論的限制:
我們無法跳出認知結構,去比較「經驗中的世界」和「完全不經驗的世界」。
因此,唯識所否定的,不一定是某種「外在存在」本身,而首先是:
獨立於識、又能如其自身被我們直接掌握的客體。
這一點反而很接近後來現象學的問題意識。
三、唯識最非二元的地方,在「三性」
如果從三性來看,就更清楚。
1. 遍計所執性
我們把經驗切成:
我/世界
主體/客體
能取/所取
然後以為這種切割是事物本來如此。
這就是錯誤的實體化。
2. 依他起性
實際上,一切經驗都是:
因緣條件所生的流程。
沒有孤立的主體,也沒有孤立的客體。
只有相依生成。
3. 圓成實性
什麼是圓成實?
非常關鍵的一句可以說成:
依他起性中,永遠沒有那個被遍計出來的能所二分。
所以圓成實並不是在二元世界背後,再放一個「一元實體」。
而是:
看見二元性的空。
這就是唯識真正的非二元性。
四、所以唯識不是「一元論」,而是「非二元」
這個區別很重要。
一元論說:
表面上有二,其實只有一種實體。
例如:「一切都是心。」
但成熟的唯識不是這麼粗糙。
它不是說:
object 不存在,只有 subject。
因為到了最後,連 subject 本身也不能實體化。
換句話說:
不是以能取吞掉所取,
而是能取、所取一起失去自性。
這就非常接近您前幾天問的:
「能所雙亡」。
因此,如果把唯識讀到最深處:
唯識不是 subjectivism,而是對 subject/object distinction 本身的解構。
五、但有一個微妙處:唯識的「操作層」仍然非常二元
這也是我會說「方向上非二元」而不是直接說「唯識就是非二元論」的理由。
唯識的分析工具極其細:
- 八識
- 心王/心所
- 見分/相分
- 種子/現行
- 熏習
- 三性
- 四分
- 五位百法
這些全部都需要區分。
所以它的方法其實很有趣:
用極致的分辨,走向非分別。
或者說:
先把二元結構分析到極致,才發現二元結構並沒有自性。
這和禪宗那種一開始就說「不二」很不一樣。
禪比較像直接跳進去。
唯識則像做完整個 phenomenological dissection 之後,才發現:
手術台、解剖者、被解剖物,原來都在同一個事件之中。
六、若用您自己的 Zero–One–Two–Three 語言
我反而會把唯識放在一個很有趣的位置:
Two → One → Zero
它從 Two 開始,因為它認真處理:
能/所、見/相、識/境。
但是它一路分析,最後發現:
Two 是遍計所執。
於是進入 One,但這個 One 也不能實體化成「一個宇宙心」。
所以最後又走向 Zero:
能所俱空。
因此,唯識最深處也許不是「一」,而是:
二不可得,一亦不可立。
這時就與中觀非常接近了。
我甚至會再往前一步:唯識的知識論真正激進之處,不是「世界由心構成」,而是「認識這件事,本身製造了認識者與被認識者的分裂」。
這一句若放到您最近談的 Erlebnis、analogical experience、intersubjectivity 裡,會非常有意思:因為唯識可能正好提供了一個問題——經驗是不是在 subject/object differentiation 之前,就已經發生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