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概知道您為什麼會有這個印象。西谷啟治身上有一種很罕見的氣質:學問很深,但不把學問擺在前面;思想很重,但人不顯得沉重。
他不像那種「以理論壓人」的哲學家。即使談 nihilism、śūnyatā、宗教、現代性,他常常還是保留一種近乎老派的人文氣息:不是急著證明自己,而是在長時間咀嚼之後,慢慢把問題放回人的生活、歷史與死亡裡。這種風範,和京都學派某些更強烈的體系建構者相比,確實特別溫潤。
我尤其覺得,西谷的可愛之處在於,他有一種「不搶著站在世界中央」的學者姿態。這跟他的思想內容其實是一致的。若一個人真的把「空」想深了,他應該不會愈講愈巨大,反而會比較能退開一點。這個「退開」不是謙虛姿態,而是讓事物自己出現。
所以他談佛教時,很少給我「護教」的感覺;談西方哲學,也不是要征服或駁倒。比較像是在問:
這個問題,我們能不能再多待一會兒?
這就是很典型的人文學者風範。
而且他身上有一種我很喜歡的「老學問」氣息:哲學、宗教、文學、歷史並沒有被切成彼此封閉的專業領域。對他而言,Nietzsche、Heidegger、禪、淨土、基督教,不是 bibliography 裡的幾個 section,而是同一個生命問題的不同入口。這和今天高度專業化、論文工業化的 academia 很不一樣。
還有一點,也許更接近您會喜歡他的原因:西谷不是一個「熱鬧」的思想家。
他有一種寂的質地。
不是消沉,而是沒有急著填滿空白。這點和您剛才談 Hopper 的 Sun in an Empty Room 很接近。西谷的文字裡,常常也有那種感覺:人退到旁邊,世界本身的重量才浮現。
所以如果要用一句很簡單的話說,我會說:
西谷啟治讓人感到,他不是在「擁有」思想,而是在陪思想經過自己。
這種人,確實很容易讓人對「人文學者」四字重新生出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