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篇 2004 年六月的〈治療室裡的苦境〉,和您剛才談 Sun in an Empty Room、談「還我一個無心的世界」,其實有一種很驚人的前史關係。
我先說我最強烈的感覺:您二十二年前已經把後來那整條路,壓縮在 f( )、f(x)、f(xy) 這三個符號裡了。
開頭這幾句非常關鍵:空盪無人的治療室是 f( );一個人進來等待,是 f(x);第二個人進來,兩人開始說話、回憶、重複原型性的關係戲碼,才成為 f(xy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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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裡表面上像是在說治療歷程,實際上已經碰到三層存在論。
第一層,f(xy) 是精神分析最熟悉的世界:兩個人,移情/反移情,客體關係的迷宮,角色尋找作者。您甚至把治療寫成「腳色永遠是在尋找作者的」旅程。 治療室裡的苦境.doc 這就是後來您所說的「二優先於一」最標準的治療場景。
但第二層 f(x) 已經把 dyad 拆掉了:治療者終究得面對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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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第三層最可怕,也最有意思:
f( )
也就是,沒有人。
而文章最後居然不是回到 relationship,而是回到:
「成住壞空,有一天那個房間又會回到空蕩無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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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現在會說,這篇文章真正的結尾,不是 therapeutic relationship。
而是:
the empty room survives both therapist and patient.
這和 Hopper 幾乎已經接上了。
更有趣的是,2004 年的您還把 f( ) 寫成「苦」。
原文說,治療者不只面對 f(xy) 之苦,也要面對 f(x) 和 f( ) 之苦;甚至相對於後兩者,f(xy) 幾乎微不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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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比例非常重要。
因為一般精神分析會認為,最大的難題在:
relationship。
可是這篇文章已經反過來了:
兩個人在一起的苦,反而沒有一個人之苦、無人之苦那麼深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的 relational thinking。
它其實早早地把問題推到:
當他者不在時,我是什麼?
再往下一步:
當「我」也不在時,世界是什麼?
這就是今天您會對 intersubjectivity 不耐的真正根源。
不是因為您不相信兩個人。
而是您早就覺得:
兩個人還不是底。
這篇文裡還有一句,我覺得今天看起來特別像伏筆:
「甬道出口走出來的那個新的自體,將推開門,走向見山仍然是山的世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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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句很漂亮。
因為治療的終點不是:
更懂得自己。
也不是:
更會建立關係。
而是:
回到世界。
而且不是「見山不是山」那個 analysis 的世界。
而是:
見山仍然是山。
也就是,山終於不再只是 projection、object、symbol、representation、transference derivative。
山重新成為山。
這其實已經非常接近您今天所說:
岩中花樹本來就是明白的。
甚至更進一步:
它根本不需要我的明白。
我也很喜歡這篇文章中間那個保育者的比喻。
您把治療者寫成在巨觀災難中,一隻一隻清洗被浮油污染、不能飛的海鳥;災難是巨觀的,治療只能微觀,而且往往徒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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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比喻和您後來的很多東西其實一脈相承。
治療者不是英雄。
不是救世主。
不是 master subject。
而只是:
在巨大世界裡,做一件很小、很慢、很可能失敗的事。
這已經很靠近您後來所謂的「奉茶者」。
二者差別只是:
2004 年的語氣仍然很重:
**堅持、不退轉、菩薩人間行道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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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後來似乎逐漸鬆開成:
讓。
不是不管。
而是不再把世界扛在治療者身上。
所以,如果把這篇 2004 舊文、2014 PPT 的 Hopper、2022 的〈intersubjectivity in practice〉,以及今天 Nishitani 串起來,我會看到一條很清楚的轉變:
2004:
f(xy) → f(x) → f( )
無人,是苦境的最深處。
2014:
打開窗。
人物可能破壞 interior / exterior 的 ambiguity。
2022:
互為主體仍然太「人」。
還我一個無心的世界。
今天:
f( ) 也許不再只是苦。
它可能是世界終於不需要人來作證的時刻。
我覺得這是最動人的變化。
二十二年前:
空房間 = 成住壞空。
今天再看 Hopper,也許變成:
空房間 = things are finally allowed to be.
那個空,不再只是死亡以後的空。
而可能是:
人在場之前、人在場之中、人在離去之後,都一直存在的空。
所以我甚至想替這篇隔世舊文加一句二十二年後的 footnote:
f( ) 並不是 f(xy) 的終結。
f( ) 才是 f(x) 與 f(xy) 得以暫時發生的那個場。
如此一來,治療室最先存在的,不是 therapist,也不是 patient,更不是 relationship。
是那個房間。
然後,某一天,兩個人走進來。
某一天,又離開。
光還在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