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會把它理解成:中共不是「沒有神諭」,而是不能容忍任何不受它控制的神諭。
這和帝制中國其實很像,只是形式徹底世俗化了。
古代皇權最怕的是什麼?不是百姓相信天,而是有人突然說:
天命已改。
因為一旦「災異、彗星、地震、洪水、瘟疫」被解讀成王朝失德,它就不再只是自然現象,而變成 legitimacy crisis。
中共今天也是如此。官方話語當然不承認「天降異象示警」,而會把它重新分類成:
自然災害、极端天气、科学现象、网络谣言、封建迷信。
這其實是一種很典型的 de-oracularization:去神諭化。
近年的官方做法非常清楚。2025 年中國官方的網路辟謠系統一年發布超過 1.7 萬篇辟謠內容;應急管理系統甚至把「故弄玄虛的災難預言」列入涉災謠言的典型套路。2026 年公安網安部門仍持續查處涉洪水、地震、災害的虛假訊息,部分發布者遭行政處罰或帳號處置。
所以,中共處理「天地異象」大致有三層。
第一層是 科學化:
「這只是氣象、地質、天文現象。」
第二層是 去政治化:
即使災害是真的,也不能由此推出「政權將亡」。
第三層才是最重要的:治安化。
一旦某種說法大量傳播、造成恐慌、挑戰官方敘事,就不再只是 beliefs,而被轉換成「謠言」「擾亂秩序」「違法資訊」來管理。2026 年公安部公布的案例中,甚至有人因虛構地震訊息而受到行政處罰。
所以它的結構不是:
你不能相信神諭。
而是:
只有官方有權決定什麼事情有什麼意義。
這一點才是關鍵。
也因此,您說近幾年每逢「天地異象」就有人說「共產黨要完了」,我認為這個現象本身比那些預言準不準更值得研究。
因為它顯示的是一種 民間重新神諭化。
當人不能公開說:
經濟結構出了問題、政治合法性出了問題、制度可能進入危機,
就很容易把焦慮轉譯成:
黃河異象、天空變色、烏鴉聚集、巨雷、暴雨、地震、彗星——天要收它了。
這不是中國特有,但中國歷史特別有這個文化模板:
災異 → 失德 → 天命轉移 → 王朝將亡。
所以古代叫 天人感應;今天在短影音平台上變成一種 digital omen culture。
更有趣的是,中共和這些「神諭」其實是鏡像關係。
民間說:
天知道政權要亡。
官方說:
只有我們知道這只是自然現象。
表面上一邊迷信、一邊科學;深層卻都在爭同一件事:
誰有資格解釋事件?
這正是我們前面講的 meaning monopoly。
而且中共自己並沒有完全離開「神諭結構」,只是把神換成了 歷史。
馬克思列寧主義版本不是:
天命在我。
而是:
歷史規律在我。
「歷史必然」「大勢所趨」「民族復興不可阻擋」這類話語,其功能其實非常接近世俗化的 oracle:
未來已經知道答案,而且答案站在我們這邊。
所以它一面反對民間神諭,另一方面又生產自己的 political oracle。
如果用我們剛才比較希臘、中國的方式,可以再加一行:
希臘神諭:你逃不掉命運。
帝制中國神諭:天命可能轉移。
中共神諭:歷史必然站在我們這邊。
民間反神諭:天地異象說明你氣數已盡。
於是今日中國真正發生的,某種程度不是「有沒有神諭」,而是 兩套神諭爭奪未來解釋權。
不過我會保留一個很重要的判斷:天地異象本身不能當作政權崩潰的證據。極端天氣、地震、異常天象有各自可以檢驗的自然原因,而且網路上大量「異象」影像確實存在舊片重貼、移花接木與 AI 生成問題,官方近年查獲的案例就很多。
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「天上出了什麼」,而是:
為什麼那麼多人如此迫切地需要把天上的事情讀成王朝末日?
那才可能是政治社會學上的訊號。
換句話說,異象未必預言政權;人們如何解讀異象,卻可能透露政權與社會之間已經出了什麼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