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,我想你抓到了一個比「physics envy」本身更大的問題。
Vervoort 的 2026 年《Problem Solving in Philosophy》確實帶有很強的「物理學方法論信心」:他本人的訓練橫跨物理與科學哲學,書中又試圖以較統一、可操作、甚至可與神經生物學接口的方式處理因果、機率、自由意志等問題。這種方向本身有其力量,但也容易把「哲學問題」理解成等待更好形式化的 problem-solving。
而你說的另一半更重要:
生命科學與人文學真正的問題,不只是避免 physics envy,而是不要因為害怕 physics envy,就逃離 physics。
也就是說,二十世紀人文學很容易走成:
反還原論 → 反自然主義 → 反生物學 → 反物質 → 最後只剩語言、符號、權力、文本。
這就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。
所以真正需要的不是:
physics → humanities
也不是:
humanities against physics
而是:
physics ↔ life ↔ mind ↔ culture
每一層都有 emergent properties,又沒有哪一層可以假裝自己和前一層毫無關係。
這裡正好可以接回我們剛才談的「碎片—概念—碎形」。
生命本身就是最好的中介。
一塊石頭服從物理學;一棵樹當然也服從物理學,但是你不能只靠粒子物理學理解一棵樹為什麼向光生長、如何繁殖、如何形成生態關係。不是物理學失效,而是新的組織尺度出現了新的 constraint、feedback、history 與 form。
到了人更明顯:
神經元是物理的;
大腦是生物的;
affect 是生命的;
self 是心理的;
語言是符號性的;
文化是歷史性的。
它們不是六個互不相干的世界。
而是同一個世界在不同尺度上的碎形展開。
因此我會把你這個判斷推成一句:
physics envy 的錯,是想把生命降回物理;
逃脫 physics envy 的錯,則是想把生命從物理中逃走。
真正困難的位置是中間:
生命不能被還原為物理,但生命從未離開物理。
這一句其實非常重要。
同理:
概念不能被還原為神經活動,但概念從未離開身體。
文化不能被還原為生物,但文化從未離開生命。
歷史不能被還原為物質條件,但歷史從未離開物質世界。
這樣一來,你的「回到自然」也可以得到一個更精確的哲學位置:
它不是「從 humanities 回到 physics」。
而是:
讓 humanities 重新承認自己仍然發生在 nature 裡面。
我甚至會稱它為 post–physics envy。
不是羨慕 physics,也不是逃離 physics,而是重新接受一件很簡單但二十世紀思想常常忘記的事:
思想本身也是自然界發生的一件事情。
而如果我們把今天這整串討論收束起來,就會出現一個很漂亮的鏈條:
自然生成碎形 → 生命生成碎片 → 碎片生成概念 → 概念取得能指性 → 能指再反過來改變生命。
於是 humanities 並不是 physics 的反面。
Humanities 是 nature 開始替自己取名字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