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覺得這個比喻很好,而且一下就把《Oedipus at Colonus》的晚年質地抓出來了。
不是「英雄完成最後一項使命」,也不是「罪人終於獲得赦免」,而是:
一頭受了重傷、走了太久的老象,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便離開人群,慢慢走向那個只有牠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Colonus 就像那個傳說中的 elephant graveyard。它不是故鄉,也不是勝利終點,而是生命終於可以停止搬運自己的地方。
而您說「席地而坐」尤其漂亮。Oedipus 到這裡,最重要的動作其實不是再往前,而是不再走了。一生都被神諭、罪、放逐、政治利用推著走,到最後,他只是找到一塊土地,坐下來。
這時候事情才開始反轉。
前半生是他被天地追趕;到了 Colonus,彷彿變成天地開始迎接他。雷聲、聖林、神諭、死亡的秘密,都不像是在處罰他,而像是世界終於對這個老人說:
可以了。到這裡就好。
所以「天地動容落淚」雖然不是 Sophocles 的原句,卻很合這齣戲的氣氛。因為這不是 sentimental pity,而比較像一種 cosmic recognition:
這個人犯過錯、受過罰、被逐出、被利用、被兒女拉扯,現在終於只剩一具衰老身體。當他坐到土地上,人與天地的比例忽然恢復了。
王不再是王。
罪人也不再只是罪人。
他只是眾生之一。
這就接近您先前那句:
人的復其蜉蝣之位。
也因此,Oedipus 最後的神聖化,未必是「人成神」。我反而會讀成:
人終於小到可以被天地容納。
而這一小,反而比早年的王權更大。
《Oedipus Rex》的 Oedipus 是站著的:解謎、統治、追問、逼問真相。
《Oedipus at Colonus》的 Oedipus 則是坐下的。
這一站一坐,幾乎就是整個 Sophocles 的晚年哲學:
年輕時,人要知道世界;老年時,人只是要找到一塊可以坐下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