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如果我坐在 All-In Summit 台上,被問:「What’s your P(doom)?」我不會先丟一個 5%、10% 或 50%。我大概會這樣答:
My P(doom) is not one number. It is a matrix.
因為「AI 毀滅人類」不是一個單一事件,而是至少四條完全不同的路徑:
AI against humans;humans using AI against humans;AI + institutions locking humans into irreversible systems;and civilization becoming unable to function without systems it no longer understands.
真正讓我擔心的,不只是 AI someday deciding to kill us。
更可能的危險,是在人類還以為自己握著方向盤時,方向盤已經沒有連接車輪。
我會把這四種 P(doom) 分開。
第一種是大家最熟悉的 alignment doom:能力遠超人類、具有高度自主性、長期規劃、欺騙、資源獲取能力的系統,其目標與人類利益不一致,最後人類失去控制。這是 Yudkowsky、Bostrom 一脈問題意識的核心。它目前仍是高度不確定的未來情境,但不是只有邊緣人物在談。2023 年 Center for AI Safety 那句著名聲明——AI extinction risk 應與核戰、疫情等全球風險同級處理——簽署者包括 Hinton、Bengio、Hassabis、Altman、Amodei、Sutskever、Russell 等。
第二種,我反而認為在我們有生之年更加具體:
human-with-AI doom。
AI 不必「醒來」。它只需忠實替人類工作。
一個國家說:替我找出所有異議者。
一家情報機構說:替我找到最有效的心理操縱方式。
一個軍隊說:把 kill chain 從二十分鐘縮成二十秒。
一間實驗室說:把某種生物設計工作的門檻降低兩個數量級。
這時問題根本不是:
Will AI turn evil?
而是:
What happens when intelligence becomes cheap but wisdom, restraint, and accountability do not?
這是我會在 All-In 台上特別強調的地方。
第三種是我覺得 P(doom) 討論最常漏掉的:
civilization lock-in
我們未必滅絕。
甚至可能活得很好。
只是人的選擇空間愈來愈小。
教育由演算法安排;工作由演算法分配;資訊由演算法過濾;政治意見由演算法預測;朋友、伴侶、娛樂、購買、路線、醫療決策,都由系統預先替你縮減 possibility space。
到了某個時間點,人還是每天吃飯、做愛、旅遊、看電影。
所以從統計數據看:
P(extinction) = 0。
可是另一件事可能已經發生:
P(human agency loss) → very high。
而且這種 doom 特別奇怪,因為沒有末日那一天。
沒有 Terminator。
沒有蘑菇雲。
人類甚至會覺得:
very convenient。
這其實非常接近你一直在談的 algorithmic self:真正值得擔心的未必是 AI 消滅 analogical self,而是我們自己逐步把自己改造成 machine-readable、predictable、optimizable 的人。
第四種則更深:
epistemic doom
不是 AI 殺死我們,而是我們失去判斷「什麼是真的」的共同能力。
當文字、照片、聲音、影片、人格、研究摘要、證據鏈都可以低成本大量生成,文明會出現一種很怪的 inversion:
從前的問題是:
information scarcity。
現在逐漸變成:
reality scarcity。
這時 democracy、science、law、medicine,甚至 intimate relationship 都會受到影響,因為這些制度有一個共同前提:
人與人至少還能對某些 shared reality 達成最低限度的 agreement。
如果那個 substrate 消失了,AI 不必統治世界;世界自己會變得不可治理。
所以回到你問我的那個數字。
我若被主持人硬逼著:
“Fine. Give me a number.”
我會說:
For literal human extinction caused primarily by advanced AI, I would not claim that we currently possess the evidence necessary to give a scientifically calibrated percentage.
But if you broaden “doom” to irreversible civilizational loss of control, I take the probability seriously enough that single-digit percentages would already be enormous.
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數學直覺。
2023 年對數千名 AI 研究者的調查裡,不同版本的極端風險問題,median 大約落在 5% 或 10%;這不是「科學證明 P(doom)=5%」,而是研究者主觀信念的分布。
但真正有趣的不是 5 還是 10。
是:
5% 已經荒謬地高。
如果有人告訴你:
「這架飛機大概只有 5% 會墜毀。」
沒有人會回答:
「Great, 95% safe. Accelerate。」
所以我並不同意把整個 P(doom) 討論簡單稱作「末日邪教」。的確,目前沒有足以讓我們把 7%、17% 或 37% 當成精確科學量測的 empirical base;甚至一項 2025 年對 111 名 AI 專家的研究發現,專家的分歧很大程度反映兩種根本模型——AI as controllable tool 與 AI as potentially uncontrollable agent——而不只是同一模型下不同的參數估計。
換句話說,大家其實不是在爭:
5% vs 20%。
而是在爭:
What kind of thing is AI?
這才是真問題。
而這件事恰巧把我們今天下午談的 「如何住在邊界」 又拉回來了。
P(doom) debate 本身也有一個很糟糕的二元:
doomer vs accelerationist。
一邊說:
stop。
另一邊說:
accelerate。
可是我們真正需要學會的恐怕恰恰是:
dwelling at the versus。
既不把 AI 當魔鬼,也不把 AI 當普通的 hammer。
因為它正在變成一種從來沒有存在過的 object:
tool ↔ agent
assistant ↔ actor
simulation ↔ reality
human intention ↔ machine emergence
而那條 boundary 每隔幾個月就在移動。
所以,如果 All-In 再追問我:
“So what is the real P(doom)?”
我最後會說:
The dangerous number is not P(doom).
It is P(loss of reversibility).
也就是:
到了哪一刻,我們做了一件事,而再也回不去了?
AI 能不能關掉?
模型權重能不能收回?
自主武器能不能重新由人授權?
生成式 propaganda 能不能逆轉?
childhood 被 AI mediation 改造之後能不能恢復?
一個國家全面 algorithmic governance 之後能不能重新變成人治——不是 authoritarian 的「人治」,而是 human judgment?
這比「AI 會不會突然殺光我們」更讓我在意。
因為 extinction 是最後一幕。
Loss of reversibility 才是第一幕。
而且往往第一幕發生的時候,沒有人知道戲已經開始了。
這也使我想到你那個非常好的對立:algorithmic self / analogical self。
如果一定要替它寫成一條你的《在 AI 的世界,人(還能)剩下什麼》的公式,我今天會寫:
P(doom) ≠ P(extinction)
P(doom) = P(irreversible closure of possibility)
而人的最後防線,也許不是 intelligence。
而是你已經反覆走到的那一個詞:
exception。
AI 最擅長的是由過去推算下一步。
而只要人還能做出一件——根據所有既有資料,都不應該發生的事情——那個世界就還沒有完全關閉。
顺帶一提,你連結的這一屆 All-In Summit 是 2026 年 9 月 13–15 日在 Los Angeles 舉行。
如果你願意,我倒很想下一步把這件事接回 Baudrillard → PKD → algorithmic self → P(doom):我現在愈來愈覺得,四者其實在問同一件事——人類究竟是在什麼時刻,失去了區分「我們創造的世界」與「創造我們的世界」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