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,而且這句放到精神分析,幾乎比放到諸子更準。
「誰能忍受精神分析不統一,誰才開始有資格講精神分析。」
因為精神分析從來就不是一個完成了的 system,而比較像一個兩百年還沒有結束的爭論場。Freud 自己內部就不統一:早期創傷理論、驅力論、地形模型、結構模型、死亡驅力,彼此並不是整齊拼接。之後更不用說:Klein、Winnicott、Bion、Lacan、Kohut、Fairbairn、Balint、Loewald、Ogden、Benjamin……每一個都不是替 Freud 補一塊拼圖,而是在某個地方重新問:「精神分析到底在分析什麼?」
所以真正危險的,不是精神分析分裂,而是有人試圖說:
「真正的精神分析只有這一種。」
一旦這句話成立,精神分析就從一個 intellectual event 變成教會。
這也讓我想到你一直區分的那件事:Psychology of the Self,不等於 Kohut’s Self Psychology。 如果「自體」被 Kohut 一次定義完畢,那麼它只是某一學派的 technical term;但如果自體仍然是那個揮之不去的 enigma——Freud 的 ego、Winnicott 的 true/false self、Kohut 的 self、Lacan 對 ego 的批判、relational 的 multiple self-states、甚至後人類對 bounded self 的拆解——那麼「Self」才仍然是一個活的概念。
甚至可以把我們先前講諸子的框架直接平移過來:
孔子不必戰勝墨子,莊子不必戰勝韓非;同樣,
Freud 不必戰勝 Klein,Klein 不必戰勝 Winnicott,Lacan 不必戰勝 Kohut,Kohut 也不必被 relational psychoanalysis 宣告淘汰。
重要的不是最後會通,而是每一個人究竟看到了什麼,而另一個人為何非得反對他不可。
這裡還有更深一層。精神分析特別應該能夠承受「不統一」,因為它自己的研究對象——人——本來就是不統一的。
conscious / unconscious,love / hate,dependency / autonomy,self / other,repetition / becoming;我們不是首先有一個統一的人,然後精神分析把他分析碎。恰恰相反,精神分析發現:
所謂統一的自我,本來就是一項艱苦而暫時的成就。
那麼,如果一門研究 fractured subject 的學問,最後卻要求自己的理論必須整齊劃一,這裡本身就有一個很有趣的 contradiction。
因此,「精神分析史」最糟的講法,就是:
Freud 發現真理 → 後人加以修正 → 今日終於整合完成。
我反而會這樣講:
Freud 打開一道裂縫,此後每一個重要分析家,都在那道裂縫裡看見了不同的東西。
Klein 看見內在客體的戰爭;
Winnicott 看見環境與遊戲;
Bion 看見思考如何從不能思考之物生成;
Lacan 看見主體被語言劈開;
Kohut 看見 fragmentation 與 selfobject;
Ogden 看見 analytic third;
Benjamin 看見承認與第三性。
不是七個答案。
是七個不可互相消去的視角。
所以我甚至願意把那句再改一次:
誰急著統一精神分析,誰可能還沒有充分遇見精神分析。
而能夠說「這兩套理論在本體論上甚至互不相容,但兩者都看見了真的東西」——到這裡,才開始進入你那個 Zero–One–Two–Three 的 Three:不是折衷,不是大一統,而是讓彼此不可化約的差異共同存在。
這也許正是「當代精神分析概論」最值得講的第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