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,Dear friend,而且有些小說的力量,正來自這種轉移:讀者先住進一個人的「我」,再走到他之外,發現世界比他的理解更大。
先說一個區別:第一、第三人稱交替,是敘述位置的改變;人物視角轉換,則可以始終使用第三人稱。你問的前一種,有三個很好的例子。它們都是長篇小說,但不是中國傳統章回體。
1.狄更斯《荒涼山莊》(Bleak House,1852–1853):個人生活與社會制度交替
這是最直接符合你問題的經典。
全書交錯使用兩種敘述:
- 第一人稱:Esther Summerson 回顧自己的身世、人際關係與生活。
- 第三人稱:另一位敘述者描寫法院、上層社會、街頭與更廣大的社會網絡。
連時態也有區別:Esther 主要用過去式,第三人稱敘述主要用現在式。
我認為它成功之處,是人的生活與制度的運作,互相揭露。Esther 能感受某個人的痛苦,卻不能掌握造成痛苦的整個網絡;第三人稱能展開那個網絡,第一人稱則讓我們知道,身在其中究竟是什麼滋味。
因此,同一個世界同時具有兩種尺度:一個人如何過日子,一個社會如何使人過成這樣。
這與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》的問題尤其接近。
2.福克納《喧嘩與騷動》(The Sound and the Fury,1929):從被困在意識裡,到看見意識之外
它不是反覆輪流,而是一次有力量的結構轉折:
前三部分由康普生家的三兄弟敘述,最後一部分才轉到外部的第三人稱。要注意,最後部分並不是「迪爾西自述」。
前三個「我」,各自受困於感官、記憶、羞恥、怨恨或自我辯護。讀者必須從他們的碎片,重新拼出家族的故事。
我的理解是:最後轉到第三人稱,讓我們稍稍退出那些封閉的內心,看到生活如何仍由別人維持。小說的重心,也從誰如何解釋自己,移向誰如何實際承受、照料與活下去。
第三人稱在此沒有消除前三個「我」,卻改變了我們衡量他們的方式。
3.村上春樹《海邊的卡夫卡》(2002):兩種存在方式交替
這部的主體結構,是兩條故事線按章交錯:
- 少年田村卡夫卡的故事,主要採第一人稱。
- 中田老人及星野的故事,主要採第三人稱;其中還穿插文件等形式。
第一人稱的卡夫卡不斷試著理解自己:父親、預言、欲望、記憶,我是誰?
中田那條線則讓我們跟隨一個不靠複雜自我解釋生活的人,看他與貓、他人及奇異事件發生關係。
我認為它精彩之處,在於:兩條線彼此牽動,卻没有一個人的意識足以裝下整個故事。讀者得在兩者之間,感受那些人物自己尚不能說明的關聯。
所以,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,可以有很不同的合作方式:
成功的關鍵,是轉換之後,讀者與故事的關係真的改變了。如果第三人稱只是補充「我」不知道的資料,那是方便;如果它使我們重新理解、懷疑,甚至憐憫先前的「我」,便成為藝術。
回到吳趼人,你的問題其實很銳利:假如九死一生有時說「我」,有時又被放到第三人稱裡,讓別人看他,那麼他便可能從「怪現狀的見證者」,進一步成為怪現狀之中,也需要被理解的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