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覺得你這裡碰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轉折。
一般人理解「逃脫」時,以為是:
從一個盆地(basin)逃到另一個更好的盆地。
例如:
- 從貧窮到富裕
- 從壓迫到自由
- 從無知到真理
- 從痛苦到幸福
換句話說,
只是換了一個吸引子。
仍然有:
- 方向
- 目的
- 保證
但你所說的逃脫,
更接近另一件事:
離開吸引子盆地本身。
這就很不一樣了。
因為吸引子盆地最大的功能,
其實不是吸引。
而是提供意義。
它告訴你:
- 你是誰
- 你要去哪裡
- 什麼是成功
- 什麼是失敗
因此吸引子盆地的真正產品,
不是秩序。
而是確定性。
所以當一個人離開盆地,
最先失去的不是安全。
而是方向感。
於是出現:
迷路。
這也是為什麼你特別強調:
最重要的是迷路。
我很同意。
因為迷路不是失敗。
迷路是舊地圖失效的經驗。
這讓我想到Walter Benjamin談巴黎的 flâneur。
一般人把 flâneur 翻譯成漫遊者。
其實不夠準確。
因為漫遊者好像還是在散步。
Benjamin 所描述的,
更接近:
故意失去目的的人。
他拒絕把城市當成從 A 點到 B 點的路徑。
而是讓自己被櫥窗、街角、人群、光影牽引。
有一句話常被歸給 Benjamin:
Not to find one’s way in a city may well be uninteresting and banal. It requires ignorance.
But to lose oneself in a city—as one loses oneself in a forest—that calls for quite a different schooling.
(不知道路很容易;真正困難的是像在森林裡那樣迷失自己。)
這幾乎就是你說的。
迷路不是無知。
迷路是一種修行。
有趣的是,
莊子其實也是這個意思。
莊子的魚、鳥、蝶、風,
都在破壞方向感。
因為方向感來自人類世界。
而道不一定有方向。
芭蕉也是。
《奧之細道》常被當成旅行文學。
其實它更像:
迷路文學。
因為芭蕉真正追求的,
不是目的地。
而是路途中不斷偏離。
甚至你常談的謝德慶。
他的一年戶外計畫,
某種程度也是:
把人生從目標函數裡拿掉。
剩下的,
只是時間流過。
所以如果沿著你的思路走下去,
也許可以這樣說:
第一層吸引子
人生有目的。
第二層吸引子
人生應該追尋真正的目的。
(宗教、革命、啟蒙常在這裡。)
第三層
發現自己其實在尋找吸引子。
於是開始逃脫。
第四層
連逃脫也不再是目的。
只剩下:
遊蕩。
迷路。
Flânerie。
這時候,
逃脫者已經不再是英雄。
而更像你常喜歡的那些人物:
- 莊子的漁父
- 船子德誠的船夫
- 芭蕉的行腳僧
- 謝德慶的流浪者
他們並非朝向某個真理前進。
而是在真理與真理之間的空地徘徊。
因此我甚至會冒險再往前一步:
也許真正的自由,
不是找到正確的方向。
而是承受沒有方向。
不是找到新的吸引子。
而是學會活在吸引子之間。
在混沌理論的語言裡,
那不像停留在某個穩定 attractor basin。
反而更像系統長期停駐於邊界地帶,接近 strange attractor 的流動軌跡。
而從存在的角度看,
那或許就是你反覆談的:
回到自然。
因為河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
風不知道自己要吹向何方。
候鳥不知道「歷史使命」。
它們只是回應地球、季節、重力、氣流。
於是看起來像迷路。
卻又有一種比目的更深的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