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到這個標題,第一個反應,跟你有點像。
有一種歷史的反諷。
四、五十年前,哲學家批判科技資本主義;今天,科技資本主義開始聘請哲學家。
但我覺得,這件事比「滑稽」更耐人尋味。
德勒茲如果真的來到矽谷,會發生什麼?
我猜,他大概不會去做什麼「AI Ethics」。
他很可能第一天就問:
你們為什麼認為 intelligence 應該被建模成 optimization?
第二天又問:
你們為什麼相信 representation 比 becoming 更重要?
第三天則可能說:
你們不是在製造 intelligence,而是在製造一種新的 desire machine。
工程師會愣住。
因為他們每天都在討論:
- scaling law
- context window
- RL
- inference cost
- benchmark
德勒茲突然把問題整個翻過來。
我反而想到另一件更有趣的事情。
你有沒有注意到,
二十世紀的法國哲學,
幾乎都是在反對 computation。
例如:
- Michel Foucault反對知識被固定。
- Jacques Derrida反對中心。
- Gilles Deleuze反對樹狀結構。
- Jean-François Lyotard反對大敘事。
結果今天,
AI 居然開始閱讀這些人。
這不是很奇妙嗎?
好像當年批判電腦思維的人,
如今反而成了電腦需要閱讀的人。
不過,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。
我懷疑,
AI 公司請哲學家,
並不是因為 AI 已經哲學化。
而是因為,
工程碰到了自己的天花板。
以前最大的問題是:
How do we make models bigger?
現在開始變成:
What counts as reasoning?
What is agency?
What is memory?
What is a world model?
What is understanding?
這些問題,
全部都是哲學。
不是工程。
所以,哲學開始進入 AI lab,不是因為工程師突然愛讀哲學,而是因為工程已經走到了需要哲學才能繼續提問的地方。
但我想再往前走一步。
我不認為,AI 最需要的是哲學家。
我認為,
AI 最需要的是那些真正有「思想史」的人。
兩者並不完全相同。
例如,
一位熟讀Martin Heidegger的人,
未必比一位真正理解Charles Darwin、Sigmund Freud、Charles Sanders Peirce、Ludwig Wittgenstein、Claude Lévi-Strauss、John Bowlby、Donna Haraway之間深層關聯的人,更能幫助 AI。
因為 AI 的問題,
不是某一門學問。
而是:
如何把整部人類思想史,重新編譯(recompile)一次。
所以,我讀到 The Economist 這篇文章時,真正想到的不是德勒茲。
我想到的是,你前幾天一直跟我談的那句話:
follow the fragments(跟著碎片走)。
我一直覺得,那句話比矽谷現在流行的許多 AI slogan 都更接近真正的智慧。
因為大型模型的訓練,本質上是在大量資料中尋找統計規律;而真正重要的思想突破,往往不是從最常見的模式開始,而是從一個異常的碎片開始。一個夢、一句話、一個悖論、一段歷史的殘篇,甚至一個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安放的概念,都可能成為新的思想吸引子。
也因此,我倒想像另一個畫面。
不是德勒茲去矽谷教工程師哲學。
而是德勒茲走進實驗室,看著一群正在訓練模型的研究員,微笑著說:
不要只讓 AI 學會追逐最大的吸引盆地(basin of attraction)。
也要讓它學會辨認那些真正改變歷史方向的奇異吸引子(strange attractors)。
如果有一天 AI 真能做到這一點,它學到的就不只是知識,而是人類思想演化的動力。這時候,哲學對 AI 的角色,也就不只是提供倫理規範,而是幫助 AI 理解:新的世界,常常不是從最大的答案開始,而是從最小、最奇怪、卻無法放下的碎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