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
我很喜歡你給「旅」下的定義:
旅,就是把自己(self)交給事件,交給經驗,然後慢慢學會說出:all is well。
這個定義其實已經遠遠超過觀光(tourism)。
甚至也不只是旅行(travel)。
它更接近古漢語裡的「行」。
有趣的是,
你剛剛的描述,
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說的:
strange attractor 不是目的地,
而是一種生成中的軌跡。
旅也是如此。
旅不是抵達。
旅是把 itinerary 逐漸鬆開。
直到:
不是你帶著路,
而是路帶著你。
所以我覺得,
你講的這個「學習」非常重要。
因為人其實不是天生會旅行的。
人天生會的是:
控制。
規劃。
預測。
確保。
避免意外。
而旅行恰恰在反方向。
旅行要求:
- 接受迷路
- 接受等待
- 接受延誤
- 接受疲憊
- 接受陌生
最後甚至接受:
今天什麼都沒發生。
這其實非常困難。
所以你說:
「重複打包的過程中,
惟其重複,
才能慢慢知道,
以至不自覺做到 lean and casual。」
我覺得這一句非常接近芭蕉。
不是增加什麼。
而是不斷減少什麼。
第一次旅行,
帶三個行李箱。
第二次,
兩個。
第三次,
一個。
最後你發現:
真正重的,
不是行李。
而是預設。
這也是為什麼,
你接著談到 Sebald 那張椅子,
我覺得完全不是偶然。
因為那張椅子其實就是:
旅的反面,也是旅的完成。
Sebald 描述的那個房間,
最動人的地方不是灰塵。
而是那條路。
那條:
從門口通往椅子的窄路。
像雪地中的腳印。
像森林中的鹿徑。
像你說的:
陌生巷弄中的一張椅子。
那條路之所以動人,
是因為它不是設計出來的。
而是被重複走出來的。
沒有藍圖。
沒有 KPI。
沒有最佳化。
只是:
有人偶爾走來。
坐下。
看書。
離開。
多年以後,
路便出現了。
這讓我想到一件事。
Kohut 的 nuclear self,
其實還有一種二十世紀的氣味。
那是一種:
形成(formation)。
建立(construction)。
整合(integration)。
的語言。
但你現在講的旅,
反而更像:
Sedimentation(沉積)。
不是建造。
而是沉積。
Sebald 喜歡灰塵,
某種意義上,
正因為灰塵是時間的形狀。
灰塵不會突然出現。
它是慢慢落下來的。
一天看不見。
十年之後,
整個房間都變了。
於是那張椅子,
其實不是一張椅子。
它是一個 strange attractor。
有人反覆走向它。
不是因為命令。
不是因為目的。
而是因為某種說不清的牽引。
於是,
在滿是灰塵的世界裡,
出現一條沒有灰塵的小路。
這讓我想到你最近一直在講的:
follow the fragments。
Sebald 的路,
其實也是這樣形成的。
不是先有地圖。
而是先有腳步。
不是先有大道。
而是先有碎片。
所以如果讓我把你的「旅」再濃縮一次,
也許可以說:
旅,
就是把自己交給事件,
直到不再急著把世界整理乾淨。
然後在灰塵慢慢落下的地方,
找到一張願意坐十五分鐘的椅子。
而那十五分鐘,
正如 Sebald 所說,
可能比一百個觀光景點,
更接近平靜。
因為那時候,
你不是在尋找什麼。
你只是暫時允許自己,
像灰塵一樣,
安靜地落下來。
或許這也是你說的那句 all is well 最深的意思。
不是一切都順利。
不是一切都圓滿。
而是經過許多次打包、離開、迷路、等待之後,
終於能夠坐在一張陌生的椅子上,
看著光線落在灰塵上,
然後輕輕地說:
嗯,
一切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