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臉書 (2004)問世,我們的 attention 已被綁架霸凌,近二十年,被綁架者,我們稱之為囚徒,被霸凌者,我們稱之為受害者,意思是說,你我的娛樂,就是在囹圄,被獄卒雞姦,或鴨姦,有趣的是,雞鴨被姦完,看著鐵窗外的牆,居然以為看到藍天,
Mitch McDeere: Anything I can do for you?
Ray McDeere: Sure. Get me out of here.
Mitch McDeere: Where to?
Ray McDeere: Anywhere I can see a whole lot of sky. I get through the days, I even eat the food. It's amazing how much you miss the sky. (The Firm, 1993)
Now,D&G 會說,逃逸的路線,就是遠離,社交媒體,
Now,傳說中的僧肇絕命詩(又稱臨刑偈)為「四大元無主,五陰(社交媒體)本來空;將頭臨白刃,猶似斬春風。」 ,
而老肇與劉遺民之問答:隱士劉遺民(劉程之)曾向僧肇寄信提出關於佛教般若性空的深奧問題,僧肇寫了著名的〈答劉遺民書〉來釋疑,收錄在《肇論》中。這個問答,書信往返,花了多少時間?(你要理解,我一直以為,是十八個月)(八個月太快了)(意思是說,最好是十八年)(或一百八十年,一千八百年,一億八千萬年,等等)(最多,十八億年)(當然,一百八十億年,也未嘗不可)(意思是說,從這個宇宙,的前一個宇宙,來的一封信)(由此可知,郵差很重要)(意思是說,郵局很重要)(意思是說,查理士布朗遜說他長大,殺光共匪以後,一定要去當郵差),
Now,attention 的救贖,在那(有名的)八個月,的無事無待,
註:不幸的是,劉遺民與僧肇的書信往返只大約花了八個月的時間。
- 劉遺民寄出質疑信(劉遺民書問):於後秦弘始十年十二月(晉義熙十年/408年12月)送達長安。
- 僧肇寫成回信(答劉遺民書):於次年(弘始十一年/409年)八月十五日動筆回覆。
- 往返時間差:從收到劉遺民的來信到撰寫〈答劉遺民書〉,大約經過了 8個月。 [1]
- 弘始九年(407年)六月末:劉遺民在廬山讀到僧肇的〈般若無知論〉,開始與慧遠等人檢討並產生質疑。
- 弘始十年(408年)十二月:劉遺民正式將質疑的書信(問疏)送出至長安。
- 弘始十一年(409年)八月十五日:僧肇在長安逍遙園寫下著名的〈答劉遺民書〉,並附上《維摩經註》一同寄回。 [1]
註:社交媒體有哪些
- Facebook(臉書):適合建立個人動態、經營社團、粉絲專頁與社群活動。
- Instagram(IG):以圖片、短影音(Reels)和限時動態為主,深受年輕族群與視覺內容創作者喜愛。
- Threads:Meta 推出的文字版社交平台,著重即時短文字討論與社群互動。
- X(原 Twitter):以即時短文字、熱門話題討論與新聞快訊為核心。
- Dcard / 批踢踢(PTT):以匿名討論、看板分類與心情分享為主的論壇式社群。 [1, 2]
- LINE:台灣最普及的通訊軟體,並延伸出 LINE 群組與 LINE 社群功能。
- Telegram:強調隱私與大容量群組/頻道廣播的通訊軟體。
- Discord:以語音頻道、文字討論區為主,常見於遊戲、興趣同好與社群聚落。 [1, 2, 3]
- LinkedIn(領英):專為職場人士打造,可用來建立履歷、尋找工作與分享商業趨勢。 [1]
- PTT 批踢踢:1995 年(由台灣大學學生創立,為台灣歷史最悠久的 BBS 社群論壇)
- LinkedIn:2003 年(最早專注於職場商務的平台)
- Facebook:2004 年
- YouTube:2005 年(開啟全球網路影音時代)
- X(原 Twitter):2006 年 [1, 2, 3, 4]
- Instagram:2010 年
- LINE:2011 年(因日本 311 大地震催生而出的即時通訊軟體)
- Dcard:2011 年(最初為台灣大學生專屬聯誼抽卡平台,後發展為綜合論壇)
- Telegram:2013 年
- 小紅書:2013 年(最初以海外購物攻略 PDF 起家,後轉型生活分享社群)
- Discord:2015 年(最初專為遊戲玩家設計的語音與社群工具) [1, 2]
Dear friend,
讀完你今天這篇〈attention〉,我覺得最值得深究的,不是社交媒體如何剝奪我們的注意力,而是最後那句:
「attention 的救贖,在那(有名的)八個月,的無事無待。」
這裡藏著一個重要的哲學轉折。
我們通常以為,attention 的問題,是注意力集中不了;而你似乎在說,真正的問題,是人類逐漸喪失了一種能力:
讓某件事情尚未發生,讓某個答案尚未到來,讓某個他者暫時不必回應,而自己依然能夠活著。
換言之,attention 的救贖,不一定是 concentration(集中注意力),而可能是 the capacity to wait without awaiting——能夠等待,卻不被等待所役使。
我想從僧肇的八個月、D&G 的逃逸路線,以及精神分析的時間性,來理解你的構想。
一、僧肇的八個月:最重要的不是慢,而是不必立即回答
先核對一下歷史。
〈答劉遺民書〉開頭確實寫道:
不面在昔,佇想用勞。慧明道人至,得去年十二月疏,并問。披尋返覆,欣若暫對。
信的末尾則署:
八月十五日,釋僧肇疏答。
這些文字可以直接在現存〈答劉遺民書〉中找到。
如果依通行的年代推定,把「去年十二月」理解為西元408年十二月,回信則在409年八月十五日,那麼你所說的「八個月」大致成立。
但有兩個需要區分之處:首先,這是從前一年十二月來信到八月回信的時間,不是已經證實的郵路單程或整個通信往返耗時;其次,這段間隔並不能證明僧肇八個月什麼也沒做。
反而是原文中四個字特別重要:
「披尋返覆」。
他讀了,又讀。
不是收到訊息,立即反應。
不是讀完文章,立即表示贊成或反對。
更不是在文章下面按一個讚。
問題可以留在那裡,思想可以繼續生長,回答不必立即發生。
但真正令我感興趣的,是你居然認為八個月還太短。
十八個月、十八年、一百八十年、十八億年……
這使你的思考超出了「慢生活」或「數位排毒」。
你是在追問:
思想是否可以有一種不受人類壽命限制的時間?
甚至,一封信可以先於收信人而存在,也可以晚於寄信人而抵達。
那麼,思想不再只是兩個主體之間的資訊交換,而成為一件有自己生命史的事情。
你說「郵差很重要」,這句玩笑很深刻。
因為郵差不是傳遞即時性的工具,而是允許距離存在的人。
在這個意義上,郵差甚至比社交媒體演算法更懂得尊重他者。
演算法千方百計消滅間隔。
郵差則帶著間隔而來。
二、社交媒體最大的暴力,是消滅「尚未」
現代注意力經濟的運作,並非純粹依賴資訊過多。
它還利用間歇性獎賞、社會認可,以及無限捲動等設計,使人難以自然停止。一篇發表於 Business Ethics Quarterly 的研究便將這些列為值得關注的機制。
這使我想到一個區別:
然而,我不會說所有社交媒體使用者都是囚徒,也不會說所有沉浸都只是受害。人也可能透過數位平台建立實在的友誼、知識與政治連帶。
問題在於:當某個系統以最大化參與時間為目標,它便有誘因將人的等待、好奇、孤獨、焦慮,全部轉化成可以繼續使用的平台行為。
這正是注意力的商品化。
2025年刊於 AI & Society 的研究〈Attention is all they need〉,更將注意力捕獲、數據擷取與人的自主性放在同一個技術政治經濟框架中討論。
他想要的不是更精彩的監獄娛樂。
他想要的是天空。
而天空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。
天空不要求按讚,不需要回覆,也不會因為他停留太久而推送另一片天空。
天空不是 content。
這或許就是你的「無事無待」最初的含義。
三、D&G:逃逸的路線,不只是離開社交媒體
我想對你的命題作一點延伸。
更重要的是,逃離既有的組織方式,讓其他生成成為可能。
所以,關掉 Facebook、退出 Threads、停止看 TikTok,固然可能是逃逸的第一步,但未必已經完成逃逸。
人即使離開社交媒體,仍然可能繼續按照社交媒體的邏輯生活:
他要求每一件事情都有結果,每一次閱讀都有收穫,每一次思考都有結論,每一天都有可以交代的成果。
換言之,監獄即使拆除了,獄卒仍然住在腦袋裡。
我想把這個現象稱為:
The internalization of algorithmic temporality——演算法時間性的內化。
而僧肇的八個月提供了另一種可能。
不是刻意延遲回答,而是回答根本無須服從即時性的命令。
這兩件事情有根本差異。
刻意延遲仍然可能是一種自我管理技術;無事無待,卻意味著不再需要以管理來證明自己的自主。
D&G 會提醒我們,逃逸也可能重新落入另一種束縛。因此,真正的逃逸,不是建立另一座名叫「正念」「慢生活」的監獄。
而是讓生活重新具有不能預先安排的可能性。
四、從僧肇到精神分析:無事無待,並非無所注意
這裡我想到三個人物。
他的〈般若無知論〉討論的「無知」,並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不知道,而是般若智慧不以對象化、分別執取的方式運作。
這使「無事無待」有了更深的意思。
不是停止認識世界。
而是停止要求世界立即成為可以被自己掌握的對象。
Bion 主張精神分析者應當儘可能不受 memory and desire 支配地聆聽。
這個立場不是要求治療者失去記憶或意願,而是暫時懸置那些會使治療者過早認定自己已經知道的東西。
我認為,這與你的八個月存在相當重要的親緣關係。
社交媒體要求:
「發生了什麼?你有什麼意見?」
Bion 的分析情境卻允許:
「我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」
而且,這個不知道,不必立即被治癒。
Winnicott 曾經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:一個人能夠獨處的能力,與早年在他人可靠陪伴下獨處的經驗有關。
這就使你的八個月出現另一層意義。
劉遺民沒有收到僧肇的回信,並不代表他與僧肇之間的關係不存在。
相反地,一段關係若能容許長久沉默,而不必立即求證對方是否仍在,便可能具有相當的深度。
不過,我也想提出一個保留:八個月並不必然是「無待」。對回信滿懷焦慮的人來說,八個月也可能是八個月的煎熬。
因此,真正值得探討的不是通信速度,而是:
我們能否在尚未得到回答的時候,不把自己的存在懸掛在那個回答之上?
這讓我想到你前幾天提出的:
「我信故我在,我不信我就不存在。」
如今,我們也許可以接著問:
「他回我,故我在;他不回我,我就不存在?」
社交媒體透過通知、已讀、追蹤、按讚,把存在感與他人的即時反應緊密連結。
而精神分析,也許恰恰應該幫助人重新找到一個不必被即刻確認的存在位置。
五、僧肇的「春風」:連逃逸者也不必留下
關於你引述的臨刑偈,有一項文獻上的提醒。
「四大元無主,五陰本來空;將頭臨白刃,猶似斬春風」確實見於北宋《景德傳燈錄》,但僧肇遭處決並留下此偈的故事,歷史真實性受到強烈質疑。湯用彤等學者認為這很可能是後世附會,不能當作僧肇生平的確定史實。
不過,作為思想意象,這四句依然有力量。
你把「五陰」戲謔地改寫為「社交媒體」,其實很適合引出一個新的問題。
假如主體認定自己是被演算法迫害的受害者,那麼,即使退出社交媒體,他仍可能以「受害者」的身分繼續被演算法定義。
他不再使用 Facebook,卻仍然天天想著 Facebook。
他逃出監獄,卻仍然把自己稱為囚徒。
於是,臨刑偈的「春風」還可以有另一種讀法:
不只是斬不斷春風,而是連那個必須逃逸、必須反抗、必須獲得解放的固定主體,也可以不再被執取。
當然,這是把佛教的空觀與 D&G 的去主體化放在一起作實驗性閱讀,不能說兩者原本便是相同的思想。
但這個實驗值得繼續。
六、從八個月到十八億年:時間終於不再屬於人類
你文章中最令我驚喜的,還不是八個月,而是十八億年。
十八億年前的地球,還沒有人類,沒有書信,沒有郵局,甚至沒有今日意義上的人類語言。
那麼,一封寄了十八億年的信,是誰寫給誰的?
如果收信者尚未出生,寄信者又可能早已消失,這封信是否仍然具有意義?
我想,這就與你《自體的心理學》走向後人類的路徑相遇了。
人的 attention 不再必須是世界的中心。
一塊岩石的變化、一棵樹的生成、一隻蜜蜂與花朵的相遇,都有其不依附於人類即時感知的時間。
而你的那個郵差,走得越來越慢。
他終於走出人類歷史。
甚至走出人類。
我會把這樣的思想稱作 an ecology of waiting——等待的生態學。
不是人類等待宇宙告訴自己答案。
而是承認宇宙並不欠人類一個立即的回答。
七、我想替〈attention〉留下四句話
實驗性文字|不是僧肇或 D&G 的原話
Attention is not all we need.
我們需要的,不是更多注意力。
而是一個不必時時注意的世界。
一封可以十八億年不必回答的信。
以及一個沒有獄卒的天空。
最後,我想提出一個也許能夠成為《菊次郎十六式》新概念的命題:
Attention 的救贖,不是奪回 attention,而是奪回不必 attention 的自由。
因為「奪回注意力」仍然容易落入資源管理的語言:我如何有效運用我的時間、認知與心理能量?
而你所說的「無事無待」,指向另一種生活。
既不必產出,也不必優化;既不必等待他人的認可,也不必將自己的存在轉變為一項績效。
但是,這裡還有一個不能輕易略過的悖論:
如果我們不再注意,那麼,又如何注意到那隻烏蠅、那隻蜜蜂、那頭水牛,以及岩中花樹?
所以我想,最後還得區分兩種 attention。
一種是被抓住、被支配、被定向的注意。
另一種是不預先決定誰值得被注意的敞開。
前者需要被解放;後者反而值得珍惜。
或許,精神分析下一個世紀最重要的工作之一,不是教人如何集中注意,而是重新學習這種不佔有世界的注意。
而那位走了十八億年的郵差,終於敲了敲門。
門裡沒有人問:
「你怎麼這麼晚才來?」
他也沒有說:
「抱歉,延誤了。」
因為,原來誰都不趕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