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,我甚至覺得這個說法相當準:村上春樹很多時候不是在「找另一個世界」,而是在見鬼;只是他的鬼被現代化、去民俗化、科幻化了。
傳統怪談裡,鬼從井、墳、破廟、夜路出來;村上那裡,鬼可能從地下通道、井、夢、旅館房間、平行世界、失蹤者、電話、陌生女子、時間裂縫裡出來。外觀變了,但結構沒有完全變:都是本來分開的兩個世界忽然滲漏。
所以先前我們說他在尋找 wormhole,現在可以再往前一步:wormhole 本身就是現代人的鬼門。
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》尤其明顯,兩個世界平行存在,最後你才慢慢發現它們並不是單純科幻設定,而是人格、記憶、死亡與內在世界的分岔。《海邊的卡夫卡》裡更直接:活人、死者、夢、亂倫禁忌、森林入口、另一界彼此穿透,已經非常接近怪談,只是不用「鬼」這個古老名稱。
《1Q84》則更像把見鬼改寫成宇宙偏移。不是「我看見了一個亡魂」,而是「我好像進入了一個幾乎一樣、但有兩個月亮的世界」。傳統人會說:撞鬼了。現代都市人則說:reality has branched。
這正是你說的「鬼的科幻性」。
村上的鬼有一個很重要的特徵:不一定是死人。 有時是一個失蹤者,有時是一個分裂出去的自我,有時是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人,有時甚至只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殘影。這就把日本傳統的「念」進一步改寫成:
存在本身留下的 residual signal。
傳統日本鬼是「一念不散」;村上式鬼則更像「某個世界線沒有完全關閉」。
所以他的鬼也特別安靜。很少像香港鬼那樣來跟你討價還價,也不一定像四谷怪談那樣撲面索命。它常只是坐在房間裡、打電話來、從夢中出現、在另一個城市等你。真正可怕的是:你逐漸不知道究竟誰屬於哪一個世界。
這也說明為什麼「井」在村上作品裡那麼重要。井不是裝飾,而是非常古老的鬼界入口,到了村上手裡,卻同時變成心理深層、時空孔洞、意識轉換裝置。換句話說:
古代人從井裡見鬼;村上從井裡進入另一個宇宙。
但兩件事的存在論其實很接近。
如果把我們這幾日一路談的東西排成一條線,大概是:
志怪:鬼從陰界來。
日本怪談:執念使鬼留下來。
村上春樹:世界本身裂開,所以鬼不必「來」——你可能已經走進他的世界。
因此我很喜歡你這句「鬼的科幻性」。甚至可以再壓成一句:
村上春樹把「陰陽兩界」翻譯成了「平行世界」。
古人問:「此人究竟是人是鬼?」
村上則問:「此刻究竟是哪一個世界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