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。若把「見鬼紀錄」理解成日本怪談史上最重要的幽靈遭遇母題,而不是考證為真實超自然事件,我會先抓下面這些。日本通常所說的「三大怪談」是《四谷怪談》《皿屋敷》《牡丹燈籠》。
- 《東海道四谷怪談》——阿岩(お岩)
丈夫伊右衛門背叛、加害妻子,阿岩死後化為怨靈,反覆顯現、追索。這幾乎是日本「怨靈」的標準型:不是單純來申冤,而是恨本身變成了存在方式。 - 《番町皿屋敷/播州皿屋敷》——阿菊(お菊)
女僕因盤子事件受辱被殺,死後從井中反覆數盤:「一枚、二枚……九枚……」。這是非常典型的場所型鬼:井成了記憶裝置,鬼與地點不可分。 - 《牡丹燈籠》——阿露(お露)
死去女子夜間提牡丹燈籠,與新三郎幽會;新三郎後來才發現來訪者早已死亡。這一則與我們剛才談的中國艷鬼最接近:人鬼相戀/交媾,愛欲一路滑向死亡。傳統敘事裡,阿露夜間來訪時常以木屐聲作為鬼魅信號。 - 《耳なし芳一》——平家亡靈
琵琶法師芳一被亡魂召去,為壇之浦戰死的平家幽靈演奏《平家物語》;活人以為他失蹤,其實他夜夜進入亡者的集會。這一則極漂亮,因為見鬼不是「看見」,而是被亡者召喚去替他們保存記憶。 - 《雪女》
雪夜旅途中遇見白衣女子,她可以奪取生命,也可以放人一條生路,但通常附帶「不可說」的禁令。這裡已介於鬼、妖、自然精靈之間;重點不是報冤,而是人在極端自然中碰到非人的他者。 - 《無顏怪/貉(Mujina)》
路人夜行,遇見女子哭泣,對方忽然轉身,臉上一片空白;逃到燈火處,以為得救,結果第二個人也變成無臉。這是日本怪談極純粹的一種恐怖:沒有冤案、沒有道德,只有存在秩序忽然失效。 - 《怪談累淵/真景累ヶ淵》——累(Kasane)系列
一連串殺害、報復、附身、家族怨念,跨代延續。這裡的鬼不只是個人,而是怨念像遺產一樣傳下去,很接近「家族 haunting」。 - 《源氏物語》六條御息所——生靈(生霊)
這甚至不是死人變鬼,而是活人的嫉妒、怨念離體,成為「生靈」去折磨情敵。對日本鬼文化非常重要:念強到可以比肉身先出去。 這也正是我前面說,日本怪談很重「念」。 - 平將門、菅原道真、崇德院——御靈/怨靈傳統
這幾位不只是故事人物,而形成歷史上的「御靈信仰」:政治失意者、含冤而死者死後化為怨靈,帶來災害,活人必須祭祀、安撫。這使日本的鬼正式進入政治與國家秩序:若不能在政治上平反,就在宗教上安撫。 - 《雨月物語》中的幽靈故事
尤其〈淺茅が宿〉一類:旅人歸家,與妻子重逢共度一夜,翌晨才發現故居荒廢,妻子早已死去。這是另一種日本式見鬼:不是尖叫,而是先把鬼當成日常,天亮之後才知道昨夜已在兩界之間。 如果把這些壓成一條「日本見鬼學」,我會說大概有六型:
怨靈型:阿岩、阿菊
艷鬼型:阿露
場所型:井、古宅、墓地
歷史亡靈型:平家、將門、道真
情念離體型:六條御息所
自然/非人型:雪女、貉而最值得與中國相比的是:中國落拓書生往往「期待見鬼」,鬼是異界奇遇;日本很多怪談則是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鬼界」,等到最後才發現:昨夜那一切,早已不是人間。
所以若用一句話區分:
中國見鬼,常是人走到陰陽邊界;
日本見鬼,常是陰界早已滲進日常,而你最後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