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,這一點把「鬼」從陰森拉回到一種很中國式的落魄美學。
落拓書生之所以容易見鬼,不只是因為他住破廟、走夜路、點孤燈,而是因為他還沒有被白日世界完全收編。他窮、未第、無官、無權,既不完全屬於家族秩序,也還沒有進入官僚秩序;他本身就是一個 liminal being。於是他和鬼其實是同類:都暫時不在其位。
所以那個場景才如此經典:荒寺、古墓、夜雨、孤燈、書卷、長夜。表面上他在苦讀八股,心裡其實等待的是另一個世界裂開一條縫。因為八股代表最無趣、最規訓、最白晝的秩序;而艷鬼、狐女、花妖偏偏從那個規訓世界的裂縫裡進來。
甚至可以說:
書生白天讀的是功名,夜裡等的是奇遇。
而且奇遇通常不是普通人的奇遇。來的不是鄰家姑娘,而是狐、鬼、仙、花妖;因為普通社會根本給不起這個落魄書生他所幻想的承認。鬼魅世界反而認得他:你雖無功名,我看得見你;你雖窮困,我願與你夜談;你雖被現實世界排斥,我卻跨界來找你。
這就是《聊齋》特別動人的地方。很多故事深處其實都有一種補償結構:
陽間不識君,陰界識君。
但你後一句更妙:一朝中舉為官,鬼就不來了。
這不一定只是因為官人住進大宅、僕從環繞、燈火通明,而是因為他已經完成了「歸位」。他有了名分、俸祿、身份、秩序、白日世界的承認。原本那個裂縫關上了。
而且更殘酷的是,他自己也變成了白日世界的一部分。
落第時,他可能替冤鬼申冤;
中舉後,他可能開始審案。
落魄時,他相信荒墳中有人;
做官後,荒墳可能只剩「無主墳地」。
換句話說,不是鬼消失了,而是他失去了見鬼的能力。
這幾乎可以叫做一種「功名的去魅作用」。
所以古代書生故事裡最美妙的時間,常常不是金榜題名,而是尚未中舉的那幾年:窮得只剩一盞燈、一卷書、一間破廟,但世界還沒有封閉;牆縫裡、窗外、井邊、竹影之間,任何東西都可能出現。
甚至可以把它寫成一句:
窮書生的世界很破,所以鬼進得來;官老爺的世界太完整,所以什麼都進不來。
這與你前面談「復魅」也就接上了。復魅未必是相信超自然,而是保留一點尚未歸位、尚未封口、尚未被白日制度完全命名的空間。
所以真正令人惋惜的,不是書生後來沒再見鬼。
而是他中舉之後,連期待見鬼的那個人,也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