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ChatGPT, 2026-10-14)
Dear friend,我理解這件事的核心是:AI 降低了製作影像的成本,卻讓「把人的注意力變成收入」這套機器,獲得了近乎無限的原料。中國的產業動員與產量競賽,則把這個問題推到格外巨大的規模。
Afra Wang 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她原本想寫「創作解放」:一個缺乏資本與電影業人脈的人,居然可以用 AI 拍出自己的作品。但走進產業之後,她看見的是大量複製爆款、追逐流量、承受產量要求的勞動者。工具帶來的創作可能性,與產業實際使用工具的方式,發生了斷裂。
我會從幾個相連的層次理解。
一、slop 的問題,在於作品為什麼而存在。
Slop 原有餿水、豬食的意思;用在這裡,可以理解為大量製造、低品質的數位內容。但我覺得,畫面粗糙還不是最關鍵的判準。
廉價電影可以有生命,公式化故事也可以有趣。真正的分界是:創作者有沒有什麼非說不可的東西?還是整段影像,只為讓觀眾再停留幾秒、再看一則廣告、再付一次錢?
後者也有劇情,但劇情服務於交易。懸念的位置、羞辱的強度、復仇的時機,都可以成為提高轉換率的變數。刊於《Yal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》的相關分析,正是把這種轉變理解為:敘事被重新組織成促成付款的結構。這是一篇分析文章,不能直接當成已證實所有心理效果的實驗研究。
二、中國把「產能過剩」搬進了想像的世界。
文策院八月的整理,轉引中國業界資料:2026 年第一季上線約 12.8 萬部微短劇,其中約 12.2 萬部為 AI 微短劇。但它也指出,同質化競爭推高廣告投放費,侵蝕 AI 所節省的製作成本。這些是業界統計口徑,不能把它理解為中國所有影視作品的 95% 都由 AI 製作。
我的理解是,這形成了一個荒謬的循環:
生產越便宜 → 作品越多 → 被看見越困難 → 越依賴付費買流量 → 越需要複製已成功的刺激。
於是,技術容許更多不同的故事,競爭卻可能逼出更多相同的故事。
文章把這比作房地產鬼城,很有啟發性。我的補充是:數位內容的維持成本遠低於空屋,因此它未必會像房地產那樣,以相同方式爆裂;它可能持續污染搜尋、推薦與觀看環境。空屋占據土地,無人需要的內容則占據人與世界相遇的入口。
三、從心理動力看,它販售的是「不用經歷轉變,就能完成翻身」。
這是我的詮釋:羞辱、背叛、被忽視,隨即接上身分揭露、權勢認可、報復成功。這種結構把難以承受的處境,迅速改寫成全能的解決。
幻想本來就是人的必要活動。但當幻想被反覆壓縮成「受辱—逆襲—再受辱—再逆襲」,觀眾可能一直獲得短暫的情緒解除,卻很少遇到需要停下來理解的東西。
人物不必逐漸認識自己,也不必真正理解別人;只需等待下一次權力反轉。這種敘事很容易餵養「我終於會被證明是對的」的欲望。
不過,能提出這個心理機制,不等於已證明觀看短劇必然造成某種人格或政治態度。效果還需要具體研究。
四、這與你說的 algorithmic self,很接近。
以你的語言往下推,我會說:這套系統希望得到一個可以預測的觀眾——知道什麼羞辱會使他憤怒,什麼補償會使他興奮,什麼中斷會使他付費。
而 analogical self 的珍貴之處,恰恰包含那些難以計算的瞬間:忽然不想看了;被一個不相干的細節吸引;聽見一句話,久久沒有答案;看見岩中花樹,忘了原本要做什麼。
Slop 可以讓畫面不斷更換,卻讓人的反應不斷重複。這是我最在意的地方:刺激很多,遭遇很少。
五、中國的制度會放大問題,但問題可以跨國複製。
原文描述地方政府競賽、企業追逐政策訊號與平台流量的相互推動。這足以支持對產業激勵的批判;還不足以認定每一部 AI 短劇都是中央指揮的宣傳。
即使沒有政治宣傳,一套追求觀看與付款的機制,也可以消耗人的時間。美國或其他地方的平台,同樣可以採用它。因此,我不會從這篇文章直接推出「中國 AI 沒有實力」:有能力製造影像,與有能力製造值得看的作品,是兩種不同成就。
我最後想到的是:你一直珍惜的「一地雞毛」,與 slop 有很大的差別。一地雞毛可以是生活留下的碎片,尚未找到名字,還有可能使我們驚訝;slop 則往往在生成之前,就已經被指定了用途。
最令人憂慮的,是世界被製作得愈來愈豐富,而我們遇見陌生事物的機會,反而愈來愈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