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韓對 AI 與後人類世界的態度,整體上不是「AI 會不會變成人」這類 futurism,而是更早一步問:
當人的世界被 data、information、algorithm、smartphone、AI 重新組織之後,人還是不是以「人」的方式活著?
他真正擔心的,不是機器突然覺醒,而是人在機器尚未覺醒以前,就已先變成機器的附屬器官。
這條線可以從《In the Swarm》一路看到《Non-Things》(英文版 2022)與《The Crisis of Narration》(2024)。在《Non-Things》裡,他說我們正在從「物的世界」進入「非物(non-things)」的世界:Google Earth 取代大地,Cloud 取代天空,資訊圈(infosphere)取代可觸摸、可停留、具有重量與時間性的物。結果是資訊越來越多,knowledge 卻未必增加;communication 越來越頻繁,community 卻變弱;data 越積越多,memory 反而消失。
這已經是他的 AI 哲學底稿。
一、他不太怕「AI 變成人」,他怕「人變成 data」
這是我認為理解韓炳哲最重要的一點。
在傳統人文主義裡,人至少還被認為有:
- interiority;
- secrecy;
- ambiguity;
- memory;
- embodied experience;
- unpredictability;
- encounter with the Other。
數位世界則愈來愈把人翻譯成:
preferences
clicks
locations
purchases
likes
physiological signals
behavioral probabilities
最後,人變成一個可以被預測的 data profile。
所以 AI 的真正政治危險,不必等到 AGI。
只要 algorithm 能做到:
我還沒決定以前,它已大概知道我會決定什麼。
人的自由便開始改變性質。
韓炳哲早期所說的 psychopolitics,在 AI 時代其實更加成立:權力不再主要命令你「不准做」,而是塑造你的 choice architecture,讓你自己選出系統希望你選的東西。
換句話說:
disciplinary power 說:你不准。
algorithmic power 說:你自己選吧。
只是菜單早已替你排好了。
二、AI 對他而言首先是「資訊體制」的極致
韓炳哲不是 AI 技術哲學家,他很少深入 transformer、RLHF、AGI alignment 這些問題。
他的切入點比較像 Heidegger:
AI 所代表的世界關係是什麼?
答案大概是:
世界變成可以計算、比較、預測、最佳化的 information。
而一旦如此,世界便逐漸失去 thingness。
一棵樹不再首先是:
我每年回去看它的一棵樹;
而可能先成為:
GPS coordinate + species + carbon value + image data + prediction variable。
一個人也不再首先是:
一個永遠有一部分我無法知道的他者;
而成為:
profile + probability distribution。
這就是《Non-Things》真正深刻之處。
它不是說「手機不好」。
它是在問:
當世界中的東西全部被轉譯成 information,存在是否仍然能抵抗計算?
三、AI 最大的問題,是它缺乏「他者性」
這一點和老韓整個哲學都連在一起。
從《The Expulsion of the Other》開始,他一直批判 contemporary society 消滅 negativity、difference、otherness。
algorithm 特別容易造成這種情況。
推薦系統的邏輯是:
你喜歡 A
→ 我再給你 A′
→ 再給 A″
→ 再給 A‴。
結果不是 encounter,而是 confirmation。
真正的他者卻應該是:
我沒有搜索他;
我不知道他會來;
他甚至打亂我的世界。
所以韓炳哲若看 generative AI,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「AI 像不像人」,而是:
AI 會不會使我們愈來愈只遇見經過自己 preference 預先篩選過的世界?
這是 personalization 的弔詭:
愈 personalized,世界反而愈不像世界;
它愈像我的鏡子。
最後不是我遇見他者,而是:
我到處遇見自己的統計學回聲。
這與我們之前談的 algorithmic self 很接近。
四、他會對「AI creativity」很不放心,原因不是機器不能創作,而是 creation 被 content 化
《The Crisis of Narration》很重要。
老韓區分:
narration
和
information / content。
真正的故事有 duration,有 beginning、ending、memory、community,會把人的生命放進一個可居住的時間裡。
數位資本主義卻把 storytelling 變成 storyselling:
story → content → engagement → monetization。
《The Crisis of Narration》的核心批判就是:科技平台把 narrative 轉化成可消費、可切割、可持續更新的內容,於是資訊增加,而共同敘事能力衰退。
Generative AI 會把這件事推得更遠。
因為現在可以:
infinite text
infinite image
infinite music
infinite video。
問題不再是 scarcity,而是 surplus。
當什麼都可以在五秒鐘內生成,韓炳哲式的問題就會變成:
還有什麼值得等待?
如果小說、照片、音樂全部立刻生成,creation 很可能從:
event
退化成:
output。
這點我認為非常重要。
AI 不一定殺死 creativity。
它可能先殺死另一樣東西:
作品形成所需要的時間。
也就是:
hesitation
boredom
wandering
failure
waiting
returning。
而這些恰恰是老韓一再想救回來的東西。
五、所以他與 transhumanism 基本上不是一路
Transhumanism 常說:
更聰明、更快、更長壽、更強的 cognition,就是進步。
老韓大概會問:
為什麼?
因為在他的思想裡,人的價值並不來自 performance maximum。
相反,他從《The Burnout Society》開始就在批判:
can → must → optimize → perform → burnout。
AI 與 enhancement 若只是讓人:
更快閱讀
更快寫作
更快決策
更快工作
更高 productivity
那麼它不是 liberation,而可能只是 performance society 的 turbocharger。
甚至可說:
AI 將「Yes, we can」推到「Yes, you must」。
你既然有 AI,為什麼一天只寫一篇?
以前做五份報告,現在不是應該做五十份?
於是 productivity gain 很可能又被資本吸收,變成新的 baseline。
這就是韓炳哲式的 AI pessimism。
六、他真正想保護的是「不可計算之物」
如果把老韓近二十年的書放在一起,我覺得他一直在守幾樣東西:
silence
boredom
ritual
touch
eros
contemplation
memory
narrative
the Other
the thing
festivity
dwelling。
非常有趣的是,這些東西都有一個共同特徵:
效率很低。
它們甚至近乎「無用」。
一場真正的談話不能完全 optimized;
愛一個人不能 KPI;
散步沒有 productivity;
凝視一幅畫沒有 throughput;
等待某人回來也沒有 ROI。
AI civilization 最容易問:
既然可以更快,為什麼不更快?
韓炳哲的回答恐怕會是:
因為有些真正重要的東西,只存在於不能加速的時間裡。
七、這就是他可能的「後人類」位置
有趣的是,我不太會把韓炳哲叫做 posthumanist。
他不像 Rosi Braidotti 或 Francesca Ferrando 那樣試圖積極建立 posthuman ontology,也不像 Haraway 那樣樂於模糊 human / animal / machine boundary。
老韓反而相當「懷舊」。
他一直想救回:
earth
things
hands
garden
ritual
contemplation。
所以如果一定要分類,我甚至會稱他為:
post-digital humanist
或者更準確:
anti-transhumanist phenomenologist。
他不一定捍衛傳統「人類中心主義」,但他顯然捍衛某些無法被資訊化的 human modes of being。
八、到 2025 年,他對 AI 的警戒變得更直接
韓炳哲在 2025 年獲得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王儲獎後的公開談話中,把 smartphone、social media 與 AI 放進同一個民主危機脈絡,主張科技若缺乏倫理與規制會侵蝕社會與民主;他甚至說,我們已經變成 smartphone 的工具,而不是 smartphone 是我們的工具。
這句話其實非常能代表他:
technology ceases to be a tool when it determines the form of life in which tools are used.
到了那一步,問題就不是:
我用不用 AI?
而是:
AI 已經決定了什麼叫工作、什麼叫知識、什麼叫注意力、什麼叫值得看、甚至什麼叫人。
這比「AI 是否有 consciousness」更根本。
九、但我對老韓也有一個保留
他有時把 analog world 寫得太美,而把 digital world 寫得太壞。
這是他的風格,也是他的弱點。
他容易形成:
things = depth
information = superficiality
analogue = authentic
digital = alienation。
可是事情未必如此乾淨。
AI 也可能:
- 幫助殘障者;
- 擴大知識取得;
- 保存瀕危語言;
- 讓孤立的人找到思想夥伴;
- 促成以前不可能的創作組合;
- 使人把機械性工作交給機器,而重新取得時間。
所以真正的問題未必是:
digital vs analog。
而是:
AI 是否增加人的可能世界,還是縮減為一個 optimized world?
這裡我會比老韓稍微樂觀一些。
十、如果把他的 AI 思想濃縮成六句
我會替他寫成:
AI 最大的危險,不是它變得像人,
而是人開始變得像資料。
問題不是機器是否會思考,
而是人是否還有不能被計算的思想。
問題不是 AI 能不能創作,
而是世界是否只剩 content。
問題不是資訊太少,
而是資訊多到沒有東西能停留。
問題不是我們是否控制 AI,
而是 AI 所代表的生活形式是否已經控制我們。
最後留下來值得保護的,可能恰恰是:
slow、useless、silent、unpredictable。
所以如果把韓炳哲放進您那個問題——「在 AI 的世界,人還能剩下什麼」——我猜他的回答會很接近:
人剩下的,不是 intelligence。AI 很可能會拿走這個自豪。
人真正需要守住的是:
不能被最佳化的時間、不能被資料化的他者、不能被生成的遭遇,以及沒有用途卻仍值得存在的東西。
這其實是一種很老韓的答案:
AI 時代,人最後的抵抗,可能不是變得更聰明,而是重新學會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