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對高志凱的總評是:
他不是一位真正從事分析的「中國問題學者」,而是一位受過西方菁英訓練、極熟悉英語媒體規則,卻自願替中共進行現實改寫的高階辯護士。
高志凱並非毫無能力。恰恰相反,他的危險,在於他很有能力:曾任鄧小平英文翻譯,具有耶魯法律背景,也做過外交、證券監管、投資銀行及企業工作,目前是中國與全球化智庫 CCG 副主任。這使他不像一般粗糙的「戰狼」,而像一位能穿梭於國際論壇、商界與英語媒體的體制中介人。
一、他真正擅長的,不是論證,而是「語義洗白」
最典型的例子,是他在2025年提出台灣發生「第二次西安事變」的構想:控制賴清德,再由某個台灣內部權力中心邀請中國人員登島;中國「千軍萬馬」換穿保安制服,便可被說成受邀維持治安,而不是軍事侵略。
這段話最值得注意的,甚至不是它的荒誕,而是它的語言結構:
- 綁架國家元首,被改名為「控制」;
- 政變,被改名為「西安事變」;
- 解放軍登陸,被改名為「保安人員登島」;
- 侵略,被改名為「應邀維持治安」;
- 命令台灣軍警放棄抵抗,被改名為避免衝突。
這就是中共語言最核心的功能:不是描述行為,而是替行為撤銷罪名。
所以,高志凱不是單純「說話誇張」。他在示範一種完整的侵略劇本:先由內部代理人製造合法性外觀,再把外來武力包裝成治安援助。中央社引述台灣學者指出,這已趨近利用內部代理人與斬首、政變手段瓦解國家,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「和平統一」。
二、他的論辯方式,是「結論不可動,事實可以動」
正常的知識工作是:
先看證據,再形成結論。
高志凱式的外宣則是:
結論早已規定,再重新安排證據、字義與因果。
例如,半島電視台主持人 Mehdi Hasan 訪問他時,反覆追問中國人民能否公開批評習近平、香港與新疆的人權問題,以及台灣人是否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。高志凱的回答經常不是正面處理問題,而是改換尺度、轉移主詞,或訴諸「每個國家都有敏感點」之類的相對主義。該訪談本身清楚呈現:他可以流暢發言,卻不能允許討論抵達會動搖黨國前提的位置。
他的基本公式是:
- 中國的權力行為,要以歷史、國情、安全與主權理解;
- 西方的權力行為,則以霸權、雙重標準與陰謀理解;
- 中共的錯誤,總有背景;
- 中共的受害者,總需要再被審查;
- 外國批評中國,批評者先成為被告。
這不是雙重標準而已,而是不對稱的因果學:中共永遠有原因,別人永遠有罪責。
三、他不是在說服主持人,而是在表演「黨永不低頭」
許多人看他的國際訪談,會覺得他被主持人問得很難堪。可是,若以外宣任務衡量,他未必認為自己失敗。
因為他的真正觀眾至少有兩群:
第一群是海外不熟悉中國政治、只聽見他英語流利、語氣確定的觀眾。對這些人而言,流利本身容易被誤認為可信,確定本身容易被誤認為掌握事實。
第二群是中國國內觀眾。他們看到的未必是論證成敗,而是「中國人敢在西方媒體頂回去」。因此,即使被拆穿矛盾,片段仍可剪輯成「高志凱舌戰西方主持人」。
他的任務不是與對方共同尋真,而是維持一個姿態:
任何事實都不能使中國共產黨在鏡頭前承認道德失敗。
這是一種表演性的不可羞辱。他所捍衛的並非某個可修正的政策,而是黨國永遠不能被置於被告席的位置。
四、他最令人不安之處,是把暴力當成語言遊戲
高志凱談台灣時,不只主張「任何可能方式」的統一,也曾將中國軍隊的任務形容為「解放台灣」。到2025年的「西安事變2.0」,已進一步將綁架、內應、假邀請和武裝登陸組合成政治想像。
問題不是他有沒有能力真正規劃軍事行動,而是:一位體制內、頻繁出現在國際媒體的知名人物,竟把消滅台灣民主秩序的過程當成機智的策略題。
在他的敘述裡,台灣人幾乎消失了。
沒有台灣人的同意,只有誰可以控制總統;
沒有台灣軍警的忠誠,只有如何命令他們不准抵抗;
沒有台灣社會的政治主體性,只有如何製造一紙邀請;
沒有戰爭受害者,只有如何避免把侵略稱作戰爭。
換句話說,台灣不是一個由兩千三百萬人生活的政治共同體,而是一個等待中國處置的行政客體。
五、他與傳統「戰狼」不同:他是西裝化、法律化的戰狼
一般戰狼外交,靠的是怒吼、威脅與民族主義激情。
高志凱的版本則比較精緻:
- 他懂國際法術語;
- 懂得使用西方反殖民與反霸權語言;
- 熟悉電視辯論節奏;
- 能把威脅講成歷史必然;
- 能把專制講成文化差異;
- 能把侵略講成國家統一;
- 能把服從講成穩定;
- 能把消除異議講成維護秩序。
因此,我會稱他為:
法律修辭型戰狼,或英語世界的黨國詭辯師。
他的英語和學歷並沒有使他更尊重自由主義的基本原則,反而使他更懂得如何挪用自由主義語彙,替反自由主義權力辯護。
六、他偶爾會洩漏中共真正的底牌
外宣人物最大的研究價值,往往不是其公開立場,而是他說得太興奮時,會透露體制想像。
「第二次西安事變」正是如此。它透露了北京對台思維未必只是「和平或戰爭」二選一,而可能包含:
- 內部代理人製造政治危機;
- 斬首或控制領導中樞;
- 以偽造邀請建立假合法性;
- 將軍事人員改換名義;
- 要求台灣軍警放下武器;
- 事後再宣稱並未發生戰爭。
這並不表示高志凱代表正式決策,也不能把他的每一句話直接當成北京既定計畫;他不是中國政府正式發言人。但他的話至少顯示,在中國體制周邊的民族主義知識圈裡,如何以政變、內應和法律外衣降低吞併成本,已可以被公開討論。這是合理的推論,而非已證實的作戰命令。
我的最後判斷
高志凱不是笨,也不是瘋,更不能只用「小丑」打發。
稱他為小丑,反而會低估他的功能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:把中共權力的不可辯護之處,轉譯成英語世界裡看似可以辯論的命題;再以自信、歷史敘事、民族尊嚴和反西方話語,替它披上一件理性的外套。
但是,外套底下仍是同一件事:
強者先決定弱者的命運,再要求弱者承認,這不是暴力,而是歷史。
所以,我對他的評論是:
高志凱不是在「講好中國故事」;他是在證明,一個人即使接受了最好的西方教育,也可能不把它用來限制權力,而把它用來教權力如何說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