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。不過先釐清一件很重要的事:《無畏論》(Akutobhayā)通常被視為《中論/根本中頌》(Mūlamadhyamakakārikā)的早期註釋,而不是另一套獨立於《中論》的龍樹哲學。 傳統曾把它歸於龍樹本人,甚至《龍樹菩薩傳》說「《無畏論》十萬偈,《中論》出其中」;但現代及藏傳學界對作者歸屬有很大疑問,常把作者列為不詳。
如果問「它主要講什麼」,最簡潔的答案就是:
它是在逐步拆掉我們對「事物有自性」這個根本假設的執著。
也就是說,《無畏論》的核心,就是《中論》的核心:緣起 → 無自性 → 空 → 中道。
一、它首先拆掉的是「因果有自己的本體」
《中論》第一品就從因果開刀。
我們平常會想:A 是原因,B 是結果;所以原因與結果應該各有一個可以獨立成立的東西。
龍樹偏偏問:
一個結果,到底是:
由自己生?由他物生?自己與他物共同生?還是無因而生?
四條路都走不通。
這不是說「沒有因果」;而是說:
如果你要求因和果各自有獨立不變的自性,因果反而無法成立。
恰恰因為事物無自性,它們才可以彼此依存、變化、生成。
所以龍樹那個最關鍵的反轉是:
不是「因為空,所以什麼都不存在」;
而是因為空,所以緣起才可能。
這也是為什麼把龍樹理解成 nihilism,基本上完全弄反了。
二、接著他一路拆:運動、感官、自我、時間、苦、業……
《中論》二十七品其實很像一部極其猛烈的ontological demolition manual。
龍樹一個一個問:
「去」和「去者」能否各自成立?
眼睛、所見、觀看能否各有固定自性?
「我」是否是一個獨立存在於五蘊之外或之內的東西?
「現在」如果不靠過去與未來,可以單獨成立嗎?
生、住、滅,如果本身具有固定本質,還可能生、住、滅嗎?
涅槃如果是一個實體性的終極東西,又如何叫涅槃?
答案一路都是:一旦你要把關係中的東西抽出來,使它自己站穩,它就站不住。
這正是龍樹最厲害的地方。
他不是另外提供一套「真正的世界模型」。
他是讓你的模型一個一個失效。
三、所以,「空」不是另一個本體
這一點最重要。
很多人讀到:
諸法皆空
馬上偷偷把「空」變成最後剩下來的一個 metaphysical substance:
萬物是假的,但背後有個真正的「空」。
龍樹會連這個也拆。
空本身也是空。
如果「空」具有自性,那麼空自己就違反了空義。
所以空不是:
「世界背後真正的東西」。
而更像:
任何東西都不能脫離條件、關係與施設,而以自身成立。
因此,中觀不像典型 ontology 那樣問:
What ultimately exists?
龍樹的回答幾乎是:
你為什麼一定要假設,有一個 ultimately existing thing?
這就是他的厲害。
四、最後落到「二諦」
但是,這裡馬上出現一個問題:
如果一切皆空,我們現在不是還在說話、吃飯、治病、過馬路嗎?
所以龍樹區分:
世俗諦(saṃvṛti-satya)
和
勝義諦(paramārtha-satya)。
日常世界並不需要被取消。
「這是桌子」、「他生病了」、「昨天發生了一件事情」都可以成立。
只是不要再向前跨一步說:
「因此桌子、疾病、昨天,各自具有不依賴任何條件而存在的本質。」
也就是:
世俗可用,勝義不可執。
所以中觀不是把世界炸掉,而是把我們對世界的實體化炸掉。
五、這也是為什麼它叫「中觀」
中道不是折衷:
有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假的。
而是避開兩個極端:
常見/實體論:某些東西真正、固定、自性存在。
斷見/虛無論:既然沒有自性,那就什麼都沒有。
龍樹說兩邊都錯。
事情存在,但它們是緣起地存在;
正因緣起,所以不是自性地存在。
而我覺得,《無畏論》特別有意思的一點,是它屬於極早期的《中論》解讀傳統。有研究者指出,《無畏論》和漢譯《青目釋》都相當簡潔,可能比後來佛護、清辨、月稱發展出的龐大中觀詮釋體系,更接近早期讀《中論》的方式。
這也正好接到您前幾天說的那個非常漂亮的詞:「脫落之學」。
我現在甚至會更加確定地說:
《無畏論/中論》不是教你取得一個更好的世界觀,而是訓練你看見:每當一個世界觀開始凝固成「就是如此」時,再讓它脫落。
先脫:
物有自性。
再脫:
我有自性。
再脫:
因果有自性。
再脫:
時間有自性。
再脫:
涅槃有自性。
最後連:
「空」本身也脫掉。
所以您先前說:
一脫再脫,以至於無所可脫。
我認為這幾乎就是讀《中論》最好的方法之一。
但還可以再補半句:
無所可脫之後,桌子仍然是桌子,病人還坐在你面前,茶還是要泡。
因此龍樹真正高明之處,不只是「減法」,而是:
減到最後,重新允許世俗世界原樣回來——只是再也不要求它有一個永恆不變的本體。
這也就是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」真正可怕而精彩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