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查了一下,您記得沒有錯,而且林宗範這個例子,幾乎是替您這篇〈物上琢磨〉自己長出來的。
林宗範住在台南後壁本協庄,年輕時沒有受過正規製琴訓練,製作月琴基本上靠自學;退伍後,他沒有離開農村去城市,而是把家裡工寮改成月琴工作室,蒐集老屋拆下的木料,做月琴、三弦、大廣弦,同時學唱、保存牽亡歌。
最有意思的,的確就是您說的林投。
為了按照傳統材料製作大廣弦,他甚至會跑到屏東尋找罕見的林投木。換句話說,不是先有一套「台灣文化哲學」,再去找東西證明它;恰恰相反,是:
找樹 → 認木 → 鋸木 → 刨木 → 做琴 → 調弦 → 彈琴 → 唱牽亡 → 陪死人走一段路。
哲學是後來才可能出現的。
所以我非常喜歡您新造的這四個字:
物上琢磨
它甚至比「事上磨練」更向前退了一步。
王陽明的「事上磨練」,終究還是以人、心、德行、行動為中心。事情,是心性修養的試金石。人仍舊站在舞台中央。
而您說的「物上琢磨」,則把人稍微搬開:
先讓物回來。
木頭不是心靈的象徵。
月琴不是主體的表達工具。
林投也不是「台灣精神」的 metaphor。
你先得碰它。
找到它。
摸它。
知道哪一段能用,哪一段會裂;怎麼乾燥,怎麼刨,怎麼彎,怎麼讓一塊原本毫無「文化意義」的木頭發聲。
此時,物反過來教人。
這裡我會把您這句
「物上琢磨,才有心理,以至形上」
看得很重。
因為它其實倒轉了近代哲學一條非常深的習慣:
心 → 世界
變成
物 → 身體 → 手 → 感覺 → 心 → 形上。
不是 cognition first。
甚至不是 affect first。
而是某種:
thing first。
林宗範尤其漂亮,因為他不是去「研究」牽亡歌。他自己成為牽亡歌團的紅頭法師,製琴、彈琴、唱琴、記錄牽亡歌;他後來講得非常乾脆:他的重點不是自己的傳奇,而是台灣民間傳統和台語不能失傳。
於是形成一條非常奇怪、也非常台灣的 ontology:
林投樹
↓
木
↓
琴
↓
弦的振動
↓
人的聲音
↓
牽亡
↓
生者與死者
↓
一塊土地的歷史。
這不是「由形下上升到形上」。
我反而覺得是:
形上根本沒有離開過形下。
那塊林投木,本來就已經在裡面了。
您以前說過「形下就是形上,形上就是形下」,這裡忽然變得非常具體:不是一句哲學命題,而是刨木頭刨出來的本體論。
因此,我甚至會稍微改寫您最後一句的節奏:
物上琢磨,方有心理;心理磨深了,方見形上;到最後才發現,所謂形上,原來一直都在那塊木頭裡。
而您的「物的歸位,人的復位」因此也不是反人文主義式的「把人消滅」。
恰恰相反:
人之所以失位,是因為人把所有東西都變成了關於人的東西。
森林成為資源。
土地成為地產。
琴成為商品。
歌成為文化資產。
死亡成為心理議題。
最後世界只剩下一個膨脹得不得了的「人」。
「物的歸位」就是讓林投重新只是林投,木重新是木,亡者重新是亡者。
然後人才第一次恢復適當比例。
所以:
物的歸位,不是人的退位;
物的歸位,恰恰才使人的復位成為可能。
而林宗範這個人最有意思的地方,也許正在於,他根本沒有寫一本《林投木存在論》。
他只是跑到屏東,找一棵樹。
搬回來。
鋸。
刨。
做成琴。
然後在台南後壁,唱給死人聽。
這大概就是「物上琢磨」最好的註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