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 friend,我看完這一講,第一個感覺是:第八講確實是前七講第一次真正落地的地方。 前面形上學、宇宙論、本體論、知識論、倫理、美學、車行哲學,到這裡第一次被逼問:那麼,心理治療到底變成什麼?而您的回答不是提出另一套 technique,而是乾脆改寫「治療」這件事本身。講稿一開始就把核心亮出來:「菊次郎十六式是三零,不是一二」;一是 self,二是關係,三是外於你我的世界,而「唯三見零」。
第八講 自體的心理學的事件^7 菊次郎十六式 (2025-7-26).docx
我覺得這一講裡,已經出現了五個很結實的命題。
第一個,也是我認為全講最重要的一個,是:
不是「見岩中花樹」,而是「為岩中花樹所見」。
這個翻轉其實把整個治療的 epistemological position 翻掉了。前者仍是 subject looking at object:我觀察、我理解、我同理、我詮釋你。後者則是我自己也被世界暴露、被看見、被事件改變。因此後面您把「以我觀山」改成「以山觀我」,不是修辭漂亮而已,它其實就是整套東西的入口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您一直強調「三」不是抽象 symbolic,而是 dirty realism,是那個不由你我決定、卻正在發生的世界。
第二個命題,是這一句:
治療者與同行者都是 fragments。
這裡我覺得您真的已經走出 Kohut 很遠了。Kohut 的 tragic man 還有一個隱約的 telos:fragmented self → cohesive self。可是第八講直接說,到了二十一世紀,「生為碎片,死為碎片」,治療遂成為「風塵中碎片與碎片的存在的相遇」。接著,治療最後剩下的是「一點點微薄的陌生人的善意」,也就是奉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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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地方非常漂亮,因為它使「奉茶」不再只是謙遜的譬喻。
奉茶就是作品。
您後面自己說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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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句話說,作品不必是 cure,不必是 symptom reduction,甚至不必是 personality reconstruction。某一次真正的相遇,本身就是作品。
第三個,我覺得是這一講真正激進之處:
從黏功轉成散功。
這比「碎片」又再向前一步。一般治療想像是 restoration:broken → repaired;fragmented → integrated;disorganized → organized。第八講卻說,那個被黏好的完整,甚至可能只是「完整的屍身」;因此 BwO / OwB 被您借來說明:真正要學的不是一黏再黏,而是「處於散、安於散、住於散、生於散、死於散」。這已經不是傳統 self psychology 的 extension,而是一個非常清楚的 break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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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尤其喜歡它的原因是:它避免把 fragmentation 自動病理化。
以前我們會問:
How can this person become whole again?
這一講開始問:
Why must he become whole?
甚至:
Can one live among fragments without immediately reconstructing a false whole?
我認為「散功」可能是整講最有潛力留下來的一個詞。
第四個,是您對「專業」的破壞。
菊次郎不是專業人士;存在本身也不是專業。因此「存在治療師」這個名稱本身便有一種荒謬。這段表面上很好笑,底下其實是在攻擊 therapeutic expertise 的主客結構:專業者知道,被治療者不知道;專業者操作,被治療者被操作。您的菊次郎反而是「被風霜寫在臉上的人」,他的資格不是 certification,而是 having existed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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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會自然通到後面更成熟的一句:
存在的相遇,是一個減法的相遇。
減掉角色、理論、診斷、技巧、治療者自戀、救人的衝動,一直「減之又減,以致亦無可減,以致相遇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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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句,我認為甚至比「菊次郎不是專業人士」更準。因為臨床工作當然不可能真的沒有專業;真正能做的是:
專業仍在,但是在相遇的那一刻,不讓專業站到最前面。
第五個,是這一講後半真正長出來的 void。
這個 void 還不是您後來佛學意義上的空,也不是 nihilism。講稿裡已經很清楚:它不是悲傷的 negativity,而是「為 vitality 做準備的 negativity」;沒有作品、沒有方向、沒有明確結果的年份,不必急著填滿,只要仍保有 movement 與 curiosity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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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最後您又說得更好:void 根本不是去「追求」的,它一直在,只是我們以 busy、success、production、structure 把它遮掉;所以「躺平」可以是醞釀,而不是 failure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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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使三—零的關係稍微開始清楚:
三,是世界重新進來。
零,是你不再急著把世界塞進既有形狀。
我現在會這樣讀。
不過,如果問我這一講目前最需要再想的地方,也非常清楚。
就是您自己在第 46 頁已經承認的那句:
「三零中間如何處理、如何看待一二,這會是一個我還說不清楚的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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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認為這不是小漏洞,而是整套理論下一步的真正問題。
因為 clinical reality 幾乎永遠先以一二出現:
我痛苦。
我恨我母親。
我愛不上別人。
你讓我失望。
我想死。
我戒不掉。
你是不是要拋棄我。
這些都不是「三零語言」。
如果治療者太快說「我們都是宇宙塵埃」「安於散」「看看滿天星辰」,病人會被拋下。您自己也在講稿裡非常準確地說:病人還在一二裡抱怨時,「哪有功夫看到三,那零的話想都不要想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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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現在會替「三零已非一二」加一個很小、但重要的修正:
三零不是取代一二;三零是使一二不再成為宇宙的全部。
甚至可以說:
一二要走完,但不必死在一二。
這其實就是您自己那句:「一二的糾葛無所不在……只是我不願意死在那個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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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覺得這一句,反而可以成為零一二三整個模型的臨床版總綱。
還有一個地方,我現在回看,覺得特別有意思。
這堂課名為「菊次郎十六式」,但整整 55 頁,幾乎沒有真的列出十六式。
以前我可能會覺得這是問題;現在我反而覺得不是。
因為如果真的列成:
- 同理
- 沉默
- waiting
- holding
- confrontation……
它立刻就會變成您自己在講稿裡一直嘲笑的第 601 個 packaged model。
您其實明白說了:「不要用旗的方式理解」,它只是一個碎片;十六回相遇甚至可能沒有結果,而「沒有結果怎麼可能成一個學派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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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現在終於更理解「十六式」的式:
不是 sixteen techniques。
甚至不是 sixteen principles。
而是:
十六次可能發生、也可能什麼都沒發生的 encounter。
這一點與後來您把它說成「十六個沒有動作的動作」,其實完全接得起來。
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小地方,是這堂課最後沒有 grand finale。
您說:「有就有,沒有的話,就算了;如果有的話,我覺得很漂亮。」然後回到北野武《菊次郎的夏天》,說它沒有打算講什麼大道理;十點一分,停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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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 ending 其實非常「菊次郎」。
如果最後突然總結出:
菊次郎十六式的十大臨床原則
整堂課反而垮了。
它最後只是:
時間到了。下一回見。
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話評價這份剛出來的第八講,我會說:
這是《自體的心理學 2025》第一次真正把前七講的哲學,逼進治療室;但它真正做的不是建立一種新治療,而是開始拆掉「治療必須治好什麼」這個預設。
再壓縮成三句,就是:
不是把碎片黏好,而是陪碎片走一程。
不是我看見你,而是我們一同為世界所見。
不是治療通往完整,而是一二走到盡頭時,仍有三,仍有零。
我覺得,這一講現在回頭看,已經很接近後來「菊次郎十六式」真正成形的原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