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,Erlebnis 是胡塞爾非常核心的現象學用詞;而 Erfahrung 他也用,而且並不少,只是兩者在胡塞爾那裡的功能不同。
最簡單先說:
Erlebnis = 被活過的意識經驗、意識活動本身。
Erfahrung = 對世界、對對象的經驗,尤其是經驗性的給予與認識。
胡塞爾把 Erlebnis 技術化了。在《邏輯研究》到《觀念 I》裡,他大量談 Erlebnisse、intentionales Erlebnis、Erlebnisstrom——意識經驗、意向經驗、經驗之流/意識流。研究者也特別指出,Erlebnis 本來是十九世紀德語文化中逐漸流行的詞,胡塞爾把它轉成了現象學的技術概念。
所以若我們說:
胡塞爾現象學的直接材料是 Erlebnis,
這基本上沒錯。
例如我看窗外一棵樹。胡塞爾首先關心的不只是「樹」這個客體,而是:
- 我如何看見它;
- 它以什麼方式被給予;
- 我現在看到正面、卻同時預期背面;
- 我的 perception、memory、expectation 如何連成一個 consciousness stream。
這整套「正在被活過的意識活動」,就是 Erlebnis / Erlebnisse 的領域。
但 Erfahrung 胡塞爾當然也用。
而且後期非常重要。
甚至有一本胡塞爾死後整理出版的著名著作就叫:
Erfahrung und Urteil —《經驗與判斷》。
所以不能說 Erfahrung 不是胡塞爾用語。相反地,他一直關心「世界如何在經驗中被給予」,後期尤其研究前謂詞經驗、被動綜合、知覺經驗如何成為判斷與知識的基礎。相關文本也直接以 Erfahrung 來描述「世界在經驗中所具有的意義」。
真正需要小心的是:不要把 Benjamin 的 Erfahrung / Erlebnis 對立,直接倒灌回 Husserl。
這兩人的語義結構不一樣。
在 Benjamin 那裡,到了成熟期大致可以形成您剛才問的那種強烈對比:
Erlebnis → 瞬時、私人、shock-like experience
Erfahrung → 可沉澱、可傳承、具有歷史厚度的 experience
可是胡塞爾不是在做這種現代性批判。
他的區別更接近:
Erlebnis:意識本身正在活過的東西。
而
Erfahrung:某物作為某物,在經驗中向我顯現、被證實、被認知的過程。
可以用一個很簡單的例子。
我現在看到桌上的茶杯。
「我正在看」、「正在期待杯子的另一面」、「正在記住剛才看到的角度」——這些是我的 Erlebnisse。
而「這個杯子在一連串觀看中逐漸被我經驗為同一個真實杯子」——這比較接近 Erfahrung。
所以甚至可以說:
Erlebnis 是 consciousness-side。
Erfahrung 是 world-disclosure side。
當然不能切得太硬,因為胡塞爾整個工程就是要揭示兩邊的 correlation。
這也讓事情忽然很有趣。
因為從胡塞爾到 Benjamin,Erlebnis 這個字竟然發生了一次幾乎反方向的命運。
在胡塞爾那裡:
Erlebnis 是回到事物本身的入口。
因為你必須回到經驗如何被活過、如何顯現。
但到了 Benjamin 的二十世紀都市世界:
Erlebnis 太多,反而成為 Erfahrung 崩解的症狀。
也就是說:
Husserl:回到 Erlebnis,才能找到經驗的原初構成。
到了 Benjamin:
現代人被 Erlebnis 轟炸,反而失去了 Erfahrung。
這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哲學差異,而是歷史本身發生了變化。
所以我們前面談 super-impermanence 時,其實可以把這條思想史畫得很漂亮:
Husserl:Erlebnis → 回到經驗如何發生。
↓
Benjamin:Erlebnis → 經驗被現代 shock 碎片化。
↓
algorithmic world:Erlebnis → infinite feed。
於是到了今天,問題可能已經不再只是 Benjamin 的:
如何把 Erlebnis 重新變成 Erfahrung?
而更前面一步:
我們還有沒有足夠完整的一個 Erlebnis,可以讓它成為 Erfahrung?
因為 scroll world 甚至連一個 Erlebnis 都還沒有真正完成,就已經被下一個刺激切斷了。
這裡,老胡恐怕又重新變得重要:先讓一個東西真正被經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