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,我很喜歡您這個接法。甚至可以說,真正走鋼索的人,恰恰需要某種「無以聊賴」的手藝,讓自己不至於把走鋼索也變成一種執著。
武藏木雕佛像這個情節有趣,就在於它把「修羅」與「莊嚴」放在同一雙手裡。那雙手可以拔刀,也可以刻佛;可以殺氣逼人,也可以一刀一刀,把木頭裡的面容放出來。這不是從修羅道「轉職」成佛道,而比較像是:修羅道本身,忽然長出一個沒有目的的側枝。
這個「沒有目的」非常重要。
若武藏雕佛,是為了修身養性、改邪歸正、證明自己也有佛性,那就太完整、太教科書了。精彩恰恰在於:盤纏盡了,沒人來決鬥,閒得發慌,所以雕。 佛像不是大道理的結果,而是 boredom 的產物,是生命在主要敘事暫停時,莫名長出來的一點東西。
所以您說:
無以聊賴的走在鋼索上的禪宗和尚,不妨來雕佛像。
我會再加一句:而且最好不要把雕佛像也變成修行。
因為禪最危險之處之一,就是什麼都可以被收編為「修行」:吃飯是修行,掃地是修行,喝茶是修行,雕佛也是修行。如此一來,人生又重新被一個巨大的目的論包住了。
倒不如說:
今天沒事,刻一尊佛。
明天有事,便把刀放下。
有人買,妻六拿去賣。
沒人買,佛就在桌上積灰。
這反而很禪。
而且這也讓前面「走鋼索」的比喻多了一層:真正能長久走鋼索的人,不可能每一秒都凝神屏息。那樣會摔死。高手到了某處,反而要能在鋼索上打哈欠、坐下來、削一塊木頭。
所以最精采的禪師,未必永遠像臨濟喝、德山棒。他也可能只是,下午沒有訪客,陽光斜進來,拿一塊木頭慢慢削。
鋼索還在,他卻暫時忘了自己正在走鋼索。
我想,那一刻恐怕比「勇敢走鋼索」更高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