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裡，有為法與無為法，是在問一件很根本的事：某個存在，是不是依賴條件而生、而變、而滅。
有為法（saṃskṛta-dharma），就是「因緣和合而成之法」。凡是依條件出現、會變化、終將消失的，都屬有為法。最典型的就是身體、情緒、念頭、感覺、記憶、關係、制度、山河大地，乃至我們所經驗的一切現象。它的標誌就是：生、住、異、滅，或者更簡潔地說，無常。
所以《金剛經》那句：
「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。」
不是說有為法「完全不存在」，而是說它們沒有固定不變的自性；它們是真實發生的，但只是條件暫時聚合成現在這個樣子。
無為法（asaṃskṛta-dharma）則相反：不是由因緣造作出來的，不屬於生滅流轉。最典型的是涅槃。在不同佛教部派與唯識系統中，無為法的分類數目不同，但核心意思一致：它不是另一個永恆的「東西」，而是指超出有為生滅結構的狀態或真實性。
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誤區：無為法不是西方形上學式的「永恆實體」。佛教不會說，有為世界背後藏著一個永恆不變的本體。更好的理解是：
有為法，是因緣流動；無為法，是對這個流動不再執取之後所顯出的非生滅性。
若用唯識學來說，更細一點，瑜伽行派通常列出六種無為：
- 虛空無為
- 擇滅無為
- 非擇滅無為
- 不動滅無為
- 想受滅無為
- 真如無為
其中最關鍵的是真如。真如不是在現象背後另有一物，而是諸法離開遍計所執之後的「如其所是」。
所以，如果接著我們上一題的非二元問題，可以這樣說：
有為法，是差異、生成、關係、變化的世界；無為法，不是離開這個世界另有一個世界，而是這些有為法被看見為無自性時，所顯出的那一面。
因此，大乘佛教最後才會走到一個很重要的位置：
不是逃離有為去尋找無為，而是於有為中見無為。
這也正是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」的結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