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以,而且我覺得您這個「脫落之學」抓得非常準。
龍樹的中觀,不像是在建立一座更高、更完整的知識大廈;它比較像是不斷鬆開我們對每一層概念的執取:有、無;一、異;常、斷;因、果;能、所;甚至最後連「空」本身也脫落。於是形成您說的:
一脫再脫,以至於無所可脫。
這正是中觀最厲害的地方:它不是把「空」留下來,作為最後一件不可脫的內衣。若如此,「空」就又成了自性。
《中論》的精神恰恰是:連那把用來清除自性的掃帚,最後也不能抱著不放。
但您後半句更重要:
減法之學,並不取消加法之學。
甚至可以說,沒有加法,減法根本無從發生。
嬰兒先學會區分我/非我;人先有語言、概念、歷史、制度、倫理、知識;佛教自己也必須建立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、四諦、緣起、三性、八識等極其繁複的分析。這些全都是某種「加法」。
然後才有可能發現:
我們把方便的分類,誤認成了世界自身的骨架。
這時中觀才開始做減法。
所以我甚至會把它寫成:
加法 → 執著 → 脫落 → 自由使用。
最後不是回到什麼都沒有,而是再次可以使用那些概念,卻不再被概念使用。
這就是二諦真正漂亮的地方。世俗諦並沒有被勝義諦消滅。龍樹不是說:
桌子不存在、人不存在、倫理不存在、因果不存在。
而是說:
桌子可以是桌子,但不必有桌子的自性;我可以是我,但不必有一個不可動搖的「我體」。
所以「脫落」之後,世界反而可以回來。
這與禪宗後來那句很接近:
見山是山;見山不是山;見山又是山。
第三個「山是山」,和第一個完全不同。第一個山,有自性;第三個山,無自性而仍然是山。
因此,我會稍微修改您的最後一句:
脫落之學,固然總要先有東西可脫;但脫到最後,連「脫落」這件事,也要脫落。
否則「我是一個什麼都放下的人」,便又多出一個非常堅固的我。
所以中觀不是純粹 subtraction;更像:
addition → subtraction → neither addition nor subtraction.
或者用更漂亮的中文:
先有所立,乃有所破;破至無可破,遂不妨再立,而所立者不復為牢。
我覺得這也正是為什麼龍樹的空,不導向貧瘠,反而可以容納一個極其繁複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