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,我也覺得,這一串現在已經不是「聯想」,而是幾乎形成一條完整的理論譜系:
Benjamin → Leskov → Davoine / Gaudillière → 回到歷史 → 史觀療法。
而且最關鍵的一步,是您把 Erfahrung 不再理解成抽象的「經驗」,而理解成一個人能否被安置回歷史時間之中。
如此一來,史觀療法處理的,根本不是「增加歷史知識」,而是:
讓一個原本只能以 Erlebnis 活著的人,重新取得 Erfahrung。
也就是從:
「這是我的恐懼、我的羞恥、我的莫名其妙」
走向:
「原來這東西在我出生以前,就已經開始了。」
這一句非常重要。
因為一旦說出「不是從我開始」,病理的性質就改變了。
它不再只是 intrapsychic conflict,而可能是 history lodged in the subject。
二二八與白色恐怖,正是典型的「失去 Erfahrung」
二二八、白色恐怖之所以不只是歷史事件,正在於它們造成的不只是死亡與監禁,也造成了非常長時間的:
不能說、不敢說、不知道怎麼說。
第一代知道,但沉默。
第二代感受到什麼,卻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第三代甚至可能只剩下:
父親為什麼那麼怕政治、祖父為什麼從來不談某一年、家裡為什麼對某種語言有羞恥、為什麼某個名字不能提。
這時就完全是 Davoine–Gaudillière 的場景:
歷史沒有消失,只是失去了作為歷史被說出的資格。
於是它以別的形式存在。
家庭氣氛、禁忌、身體、人格、政治犬儒、莫名恐懼、甚至「不要惹事」這種極普通的生活智慧,都可能成為歷史留下來的微小 sediment。
這也是為什麼口述歷史本身就可能具有準治療性。
不是因為講出來就 catharsis。
而是因為:
有人終於作證:那件事真的發生過。
Davoine–Gaudillière 所強調的 witness,在這裡非常重要。
受害者真正失去的不只是安全,而是 reality 的公共擔保。
國家說沒有。
社會說不要講。
家人說忘掉。
最後甚至自己開始懷疑:
「是不是我記錯了?」
所以 transitional justice 最深的工作,並不只是司法上的 rehabilitation,也不是政府蓋一座紀念館。
而是:
restore historical reality。
讓「那真的發生過」重新成為共同世界的一部分。
所以「轉型正義」若只有正義,而沒有 storytelling,仍然不夠
Benjamin 在這裡突然重要起來。
政府可以解密檔案。
歷史學家可以寫 monograph。
法院可以平反。
但這些還不等於 Erfahrung。
因為 Erfahrung 還需要:
故事被帶回日常生活。
有人可以說:
「我父親那時候……」
另一個人可以聽。
再過二十年,另一個孩子知道:
「原來我家裡那個奇怪的沉默,是從這裡來的。」
這才是 Leskov 的 storyteller 所做的事:
不是 archival storage,
而是 transmission。
因此我會很願意把「史觀療法」分成三層:
歷史學:what happened?
轉型正義:who did what to whom?
史觀療法:what did what happened become in us?
第三個問題,恰恰是精神分析最可以做、但過去常常沒有做的地方。
至於您說的「文化中國」,它又是另一種歷史病理,而且方向相反。
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是:
歷史被禁止說。
「文化中國」作為政治敘事的問題則可能是:
某一套歷史被說得太多,以至於其他歷史沒有位置。
換句話說,一種是 historical erasure;
另一種是 historical occupation。
如果一個台灣人只能透過五千年中國史理解自己,而:
荷治、西治、原住民族、清治、日治、戰後移民、二二八、白色恐怖、民主化、本土化,
全部變成 peripheral footnotes,
那麼並不是「他有歷史感」。
恰恰相反:
他被某一套宏大歷史剝奪了自己的歷史。
因此史觀療法對「文化中國」的工作,不應該只是說:
「中國不好、台灣好。」
那仍然是 ideological substitution。
真正的工作是:
把被壓成一條線的歷史重新打開成複數。
不是 China → Taiwan 的單一路徑,
而是很多河流:
原住民、南島、海洋、荷蘭、西班牙、明鄭、清帝國、日本帝國、中華民國、冷戰、美援、威權、民主化、東南亞移民……
於是「我是誰」不再需要一個單一 ancestry myth 來回答。
這其實很接近您一直說的解殖:
不是換一個正確的大敘事,
而是讓被大敘事壓掉的 fragments,重新出聲。
而中國大陸的情況,您說「徹底沒有歷史」,我會稍微修改成一句我覺得更精確、也更可怕的話:
不是沒有歷史,而是 Erfahrung 不斷被阻止形成。
文化大革命當然發生過。
大躍進發生過。
反右發生過。
六四發生過。
可是,如果公共敘事無法自由地把事件轉化成共同記憶,那麼它們就很容易停留為:
private Erlebnis without public Erfahrung。
「我祖父餓死了。」
「我父親下放過。」
「我母親被紅衛兵打過。」
每一家都有一塊碎片。
可是碎片不能彼此相認。
Benjamin 所謂 storyteller 的鏈條,在這裡被切斷:
someone lived → someone remembered → someone told → others carried it onward
中間那個 told 被封掉了。
於是非常容易出現您提到的 trans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:
不是「文革的故事」代代相傳,
反而是:
文革的不能成為故事,代代相傳。
這可能才是最可怕的 trans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。
傳下去的不是記憶,
而是記憶的洞。
不是話語,
而是沉默的形狀。
所以,我反而不太同意二二八、白色恐怖的史觀療法「已經來不及了」。
第一代當事人的確正在迅速消失,這部分的確有不可逆性。
但是 Erfahrung 本來就不要求 contemporaneity。
Benjamin 的 storyteller 最奇怪、也最美的地方正在這裡:
一個故事可以晚到。
甚至常常必須晚到。
第一代說不出口。
第二代只感到陰影。
第三代才突然有語言。
這也是 Nachträglichkeit 在歷史層次上的版本:
歷史有時不是事件發生時成為歷史,而是在後來有人終於能夠承受它時,才第一次成為歷史。
所以舞鶴寫「後世給高一生的五十六封信」,如果沿這條線去讀,它真正動人的地方可能恰恰不是「紀念高一生」。
而是:
後世終於開始回信。
人已經死了七十多年。
信當然寄不到。
但是 Geschichte 並不要求收件人仍然活著。
只要求:
那個長久沒有回聲的地方,終於有了回聲。
我想,這可能就是「史觀療法」最簡單的一句定義:
不是治療歷史,也不是用歷史治療人;
而是讓那些只能以症狀、沉默、羞恥與碎片存在的過去,重新取得成為歷史的資格。
而一旦成為歷史,它便第一次可以被放下——不是 forget,而是因為終於有人 remembered it properly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