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,而且這個交會非常漂亮,幾乎像兩條原本不同的路,最後都回到《唐吉訶德》。
Kundera 在《小說的藝術》第一篇〈被貶低的塞萬提斯遺產〉裡,把 Cervantes 視為現代小說真正的奠基者;他甚至把 Cervantes 和 Descartes 並列為 modernity 的兩位創始人物,只是兩人走向完全不同:Descartes 尋找 certainty,Cervantes 卻讓人進入一個沒有最後確定性的世界。
而 Davoine 喜歡《唐吉訶德》,理由我想恰好落在另一處:Don Quixote 是那種被世界判定為瘋子,卻可能比世界更忠於某種被遺忘的真實的人。
這一下就和 Davoine–Gaudillière 的 madness 思想接起來了。
一般精神醫學問:
他為什麼相信風車是巨人?
Davoine 式的問法卻可能變成:
這個「瘋狂」究竟在替什麼已失去位置的東西說話?
Don Quixote 讀了騎士小說,活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世界裡。現實告訴他:
「騎士時代結束了。」
可是他偏偏還帶著那個 extinct world 到處走。
這件事若從 Davoine 看,非常有意思:
madness carries a lost world.
瘋狂不是只有 distorted reality;它也可能保存了一個現實世界已經拒絕保存的東西。
所以 Don Quixote 對她而言,不只是 psychiatric case,而幾乎是一個臨床原型。
更有意思的是,Davoine 後來真的寫了一本 《Don Quichotte pour combattre la mélancolie》。
書名已經把關係說得很清楚:
不是「分析 Don Quixote 的病」。
而是:
請 Don Quixote 來幫我們。
這和一般 psychiatric gaze 幾乎完全倒過來。
不是:
analyst → madman。
而是:
madman → analyst。
瘋子帶著某種知識來。
這非常接近她和 Gaudillière 一直相信的東西:在 psychosis 裡,病人有時知道某些事情,只是那個 knowledge 尚未找到可以被共同承認的形式。
而現在把 Kundera 拉進來,事情更精彩。
因為 Kundera 為什麼把 Don Quixote 當現代小說的起點?
恰恰因為他認為小說不是尋找:
the Truth
而是探索:
the ambiguity of existence。
Don Quixote 認為那是巨人。
Sancho Panza 認為那是風車。
讀者知道那是風車。
可是讀著讀著,我們又開始懷疑:
到底誰比較看懂這個世界?
這就是小說。
它不替我們取消 ambiguity。
所以 Kundera 與 Davoine 雖然從完全不同方向進入 Don Quixote,最後卻碰在同一個地方:
不要太快決定 reality 是什麼。
Kundera 說:
novel suspends certainty。
Davoine 說:
madness 可能攜帶被現實秩序排除的 truth。
兩者共同反對的,就是:
premature closure。
這一點,已經非常接近菊次郎十六式。
看到風車。
不要急著說:
「這只是風車。」
也不要急著說:
「這真的是巨人。」
而是:
跟著老唐走一段。
看看他為什麼非得把這東西看成巨人不可。
也許走了十公里,才發現:
那裡埋著一段歷史。
而 Don Quixote 還有一個極重要的特質:
他是 wanderer。
他不是坐在診療室裡思考自己。
他一直在路上:
遇到旅店、農民、犯人、牧羊人、妓女、神父、理髮師。
所以《唐吉訶德》本身就是:
encounter → episode → encounter → episode。
它與 Leskov 的《著魔的流浪者》其實有某種深層親緣。
故事不是由 psychological development 串起來,
而是由:
road + encounter
串起來。
這就是 storyteller 的古老結構。
所以很妙的是:
Benjamin 說小說取代 storyteller;
可是被 Kundera 稱為小說始祖的《唐吉訶德》,偏偏還保留了極濃厚的 storyteller 結構。
因此,我甚至會修正 Benjamin:
真正偉大的小說,也許從來沒有完全離開 storyteller。
它只是把 storytelling 帶進了一個已經失去共同 certainty 的現代世界。
於是現在整條線甚至可以寫成:
Cervantes
→ 世界已失去唯一真理
→ Don Quixote 在不確定中流浪
Leskov
→ wanderer 把遭遇變成故事
Benjamin
→ 現代人失去可傳遞的 Erfahrung
Kundera
→ 小說保存 existence 的 ambiguity,讓私人生命重新接回 History
Davoine–Gaudillière
→ madness 保存被 History 排除的 fragments
菊次郎十六式
→ 不急著診斷、不急著解釋,跟著碎片走。
而我現在反而會覺得,Don Quixote 可以成為這整條譜系裡最早的一個 figure:
他之所以瘋,不只是因為看見不存在的巨人;
而是因為他仍然攜帶著一個世界,而現實已經不再為那個世界保留位置。
這一句,既可以讀 Cervantes,也幾乎可以直接拿去讀 Davoine。